第156章 夜遊邙山冢(2/2)
陳沖笑道:「若人地下有靈,哪能不知擾他清夢的另有其人呢?」話雖如此,他還是誠心與眾人向其祈禱,願此死靈安眠,若當真如世尊所說,人有來世,希望他五百年後再轉生。
禮拜完,建義校尉鮮于輔問說:「北邙景象向來如此?」他乃幽州漁陽人,初次來到雒陽,如此景象頗為觸目,與他所想的繁華景象大相逕庭,故而有此一問。
北邙景象當然並非如此,陳沖回憶往日:「北邙所葬多為貴人,故而墓道以白石拼接,有專人打掃,石階淨潔不見片葉,道側繁花似錦,春蘭草,夏牡丹,秋黃花,冬血梅,雖祭祀之客往來不絕,卻自有一片清幽空境。」
眾人環顧四周,各自無言。
繼而沿著西走,下了山道,再往南行三里,月輝里隱隱可見二里外有一座山包、一座村莊。靠得再近些,才發現也是一座荒村,村前徒有一塊大石,刻著這一里的名字——宜春里。陳沖不禁嗟嘆起來,這便是他們今夜此行的終點了。
這裡是靈帝的陵墓文陵。陳沖早聽說先帝將陵墓設在此處,但他也從未來過,上次與先帝見面,還是在四年前,他記憶中的先帝面孔,都有些模糊了,但親自此地,先帝的面孔,伴隨著種種往事,忽而又變得清晰,陳沖嗤笑出聲,隨即又有幾分傷感,好像遇到了一名老友,雙方又無話可說。
先帝國庫充盈,因而帝陵也造得很寬很大,但極目望去,只見院牆傾頹,斷裂適配橫七豎八倒了一地,半人高的艾草沾滿陵園,聽到動靜的老鼠在高出的石階上亂竄,間或還能看見一兩隻狐狸探身出來張望。一陣西風吹來,蒿草順風倒伏,發出嘩嘩的響聲。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幾聲不太動人的鴉叫了。很難想像先帝去世才過去一年。
「董賊毀禍先帝陵墓,竟到如此地步,可笑還自立為相國,世上荒謬之事,莫過於此了。」眾人就這般繞著丘冢環行,置身此處,不由得不發出這般感慨,便是顯赫如帝王,權勢與富貴達到人世之極,最終卻仍是一座荒涼的土墳,眾人口中斥責董卓,心中念想的卻是:功名利祿,俱為土灰。
這個時候,走在最前的石韜說:「先生,這裡有一個大洞,怕不是遭了盜!」眾人忙尋聲聚攏來看。只見一叢等人高的蒿草里,又被人為地塞了大堆草絮,但仍可從縫隙中見到些許破損的土壁,顯然草後有一塊空洞,有人把這些草絮全扒了,把洞穴露出來,才發現是一處高六尺,寬五尺的大洞。
一股腐爛的潮濕之氣從洞中飄了上來,兩隻老鼠窺見光亮,呲溜一下從洞裡穿了出去,有人把火把往下稍探,黑隆隆的土道照亮出一片狼藉,到處都是積水與腳印,還有幾塊零散的玉片在水窪里一閃一閃,一行人四顧苦笑。
魏攸踟躕問說:「我們……下去看一看?」
鮮于輔搖首道:「到底君臣一場,臣子如何入帝陵一覽呢?」
石韜直接說:「文陵已為涼人所盜,我們不盜不偷,過幾日還要為先帝修繕陵園,不過是先視損傷如何而已,有何可猶豫的呢?」
眾人都說應然,便舉著火把走進墓洞。一路上,腳下全是積水污泥,想必是前些時日秋雨綿綿,全流入洞穴所導致的,呼吸間全是水汽,頗讓人不適。往裡走了三十步後,空間驟然開朗,顯然是已抵達墓室,但眼前場景更讓人觸目驚心。
盜洞直通墓室迴廊,迴廊前的木壁被斫刀砍開一處兩人大的缺口,黃腸木從洞口處傾倒出來,扔的七零八落,泥水中還有不少破碎的瓷器瓦片,眾人走進缺口處去看,內里更是不堪入目,壁室頹唐,腳印里到處是扯爛的書卷、竹簡、帛禁、絲絹,但卻沒有一塊金銀,想必涼人將墓葬的金銀全部帶走,其餘的都覺得不甚值錢,都棄置於地。
眾人再沿著腳印,越過便房、樂庫、錢庫,一路走到放置棺槨的東室,先帝的棺木就在眼前,但棺蓋也為涼人掀開了,腐爛的味道令人窒息,陳沖沒有去看棺槨中的人,只是與同行一起為先帝蓋上棺蓋。
幾人不忍再看,匆匆出墓,在聞墓室外的清新氣息,也不嫌荒涼了。眾人都說,連先帝的陵墓都是這個樣子,也不知世祖的陵墓是否得保。
陳衝心說莫說劉秀,恐怕邙山帝陵無一能保全。他站立良久,想起與鴻都門學的過往辯論,又念起先帝做的辭賦,心潮難定,最終口占一詩曰:
「誰解鴻都客,鳳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別壯士愁。行樂常及時,欲言已忘憂。西風過帝陵,北邙下輕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