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漢宮之楚聲(1/2)
董卓的心血涼了,而後又前所未有地沸騰起來,那是一種滔天的怒火所導制的,這種怒火是起源自黨人欺騙的無明之火,一定要用黨人的鮮血才能填補心中的缺失。但他又深知這就是政治的把戲,百年來的朝堂政治一直如此,大將軍梁冀凶妄殘暴,毒殺皇帝,謀害賢臣,而後被桓帝殺死,但桓帝親政後,重用的宦官又哪個不殘橫虐民?黨人其實也並沒有區別,可恨他竟然信了周毖、伍瓊這些黨人的鬼話,竟以為他們當真有什麼不同!恭謙禮讓,不過是篡權前該做的姿態罷了,如今他早就大權在握,何必再顧忌清流呢?
於是涼人們得了號令,騎著高頭大馬,手持明晃晃的斫刀,在官道上大搖大擺地往三公府中而去,說是要搜查與袁紹勾結的證據。崔烈早早就得到了消息,但他既不能逃跑,也不能上朝,只能坐在家中,安撫子女說:「我確實沒有袁紹來往,他們搜就搜吧,多少損失些錢財罷了。」
他們就這般坐在堂屋中,等蒼頭給涼人開門,為首的乃是北中郎將胡軫,胡軫也不進屋,在府門前搬來一張馬扎,揮手便讓手下們進屋搜刮。涼人們雖說進京已多日,出入於兩宮之間,但兩宮歷經政變殘破不堪,一直未能體會京畿繁華,如今得了董卓允許,能入高門之屋正大搶劫,人人都摩拳擦掌,準備大發一筆橫財。
胡軫一聲令下,他們便爭先恐後地湧入府苑,如蝗般一寸一寸地搜查每一間屋舍,什麼金銀錢財不到一個時辰便被搬光了,重點搜查的書房裡竹簡書卷散落一地,無人在意書信,士卒也看不懂皇象、張芝的書帖,只將其扔了,貼著牆壁一塊塊敲擊磚石,卻在夾縫中一無所獲,乾脆便將屏風與古琴都搬了出去。有士卒即沒搶到金銀,也沒搶到米糧,心中忿忿不平,見崔府支脈與僕從中有女子容貌動人,當即便扯下她們衣物,自己也脫得赤條條的,竟在大眾眼下將其侮辱,女子的哭喊聲傳來,從晌午一直到黃昏,崔公宛如木人般一動不動。
崔公年少時便一直久負盛名,仕途通暢,待入雒為九卿後,被朝野視為三公的不二人選,事後他以錢財買來司徒職位,名望稍為士人所嫌棄,可七十六年來,他久居人上,何時遭遇過這等侮辱?等涼人都滿載而去,他走出明堂,見兩側廂房牆根挖開,道上灑了一地粟米穀殼,還雜有不少蠶絲棉線,他再去看那幾名受辱的女子,女子們為保全名節,還未等崔公開口,便先後撞死在假山上。
隨後查抄張溫、劉弘、丁宮的過程也大同小異,只是在搜查太傅袁隗府上時,胡軫未問袁隗與袁紹之間聯繫,直接說:「李陵身投匈奴,世宗便將李氏族滅,袁紹起兵謀逆,也當知曉太傅的下場吧。」當即將太傅袁隗、太僕袁基,及袁家嬰孩以上五十餘口人全部下獄。雒陽人見太傅府中拖出一條漫長的囚車行列,往日的顯貴盛族如今手戴鐐銬,身著囚衣,因而感到十分悲傷,私下裡說:自袁良以後,汝南袁氏興旺,接連有袁安、袁敞、袁湯、袁逢、袁隗五人擔任三公,國朝中沒有能比袁氏更顯赫的家族了,可如今連袁氏一門也要沒落了,其餘家族又要如何才能保全呢?
處理完這些閒事,董卓又上表天子說:「如今袁紹在關東起兵叛亂,國家已處在危難的時刻,不僅外有叛賊,內部還有心懷叵測之徒伺機而動,若想要戰勝強敵,杜絕內憂,便需復相國之位,以良臣忠臣任之,威懾內外諸小,而後統籌國政,合力平叛。」
而後天子傳來一份蓋有璽印的空白詔書,董卓在上寫道:「滿朝公卿,唯有董卿為忠,天下名將,唯有董卿稱能,相國之位,舍董卿為誰?」於是董卓拜為相國,又以西涼功勞未計,加封郿縣侯,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董卓權勢至此如日中天,便是霍光在時也遠有不及。
董相國望著往日朝堂公卿,無不對自己屈身讓路,頗覺志得意滿,只是心中忽然念起兩個不成器的兒子,相國又頗為悲傷,他心想:連兒子都沒了,自己漂流半生,又為的什麼呢?一時間在大殿上耀武揚威也變得沒有趣味。幾日後,他又下令封自己的母親為池陽君、胞弟董旻為鄠侯、侄子董璜為武功侯、孫女董白為渭陽君,且設有令、丞。居攝年間,有漢中成固人名唐公房拜得仙人為師,仙人便賜他仙藥得道升天,唐公房升仙之後,不舍家中家屬事物,便求告仙人,仙人以大法力喚來大風玄雲,迎來公房妻子,房屋、六畜上天,堂堂一舍,倏然俱去。鄉民聞雞鳴天空、狗吠雲中,便在此地立碑紀念。如今董卓大封諸親,也可以說與此相同了,只是仙凡兩別,董卓此舉只會令百官腹誹,他們私下議論說:到底假扮賢明,兩月便露出馬腳。
到十二月,河南尹朱儁收到陳留消息,上報朝廷說渤海太守袁紹與冀州牧韓馥也率軍到達陳留,現在陳留一郡之中光牧守便聚集有十三位:勃海太守袁紹、冀州牧韓馥、豫州刺史孔伷、兗州刺史劉岱、河內太守王匡、陳留太守張邈、廣陵太守張超、東郡太守橋瑁、山陽太守袁遺、上黨太守張楊、濟北相鮑信、北海相淳于瓊、常山相崔鈞。此外還有奮武將軍曹操等袁紹同黨若干,此時酸棗一地聚集的大軍已超過二十萬,而河內亦有近十萬兵眾,身處南陽的後將軍袁術尚在招募兵馬,兵馬保守預估也不會低於七萬。如此煌煌兵眾,便是王莽出討綠林時也難以比擬。
董卓雖說自負才能遠勝袁紹等人,但聽聞關東聯軍竟高達近四十萬人,也不禁有些彷徨,他問李儒主意說:「古往今來,能面對十倍之敵而能勝的,不乏少數,但能戰勝四十萬大軍的,也只有西楚霸王一人,我自忖水平,無過於彭越英布,如今竟也手足無措了。」
李儒便說:「相國何必自謙呢?相國不若霸王,難道袁紹便能比肩高祖嗎?若他當真高超如此,相國又如何能掌握朝政呢?伍瓊人雖叵測,但話語確有道理。袁紹雖能號令諸侯來聚,但到底事起倉促,人心難齊,而我們又坐擁八關、崤函之固,只要固守要害,叛軍攻之不克,必然就會如六國攻秦般相互攻訐瓦解,那時我們各個擊潰,並非難事。」
他這是在重提遷都之事,董卓也深為贊同,但此時李儒又補充一計策說:「如今我們還須施為一事,聯軍以相國廢立無名,欲助弘農王重奪大位,朝中公卿有此想法者亦不在少數,相國,此事不可不細細提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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