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往日難追(2/2)
說到這,陳沖見眾人若有所思,便又嘆息道:「人心易變,自古最難得的是什麼人?是純質之人。自古最常見的是什麼人?是反覆之人。陳平自保而成功,董狐直筆而死亡。但人偏偏只有活著才能做事,所以很多功過,是說不清楚的。而著史,說到底是一件活著的人給死人寫書的事,而後活著的人也將死去,只有史書能留下來。針砭功過還是留給後人自己吧。」
話題到此算是告一段落,但陳沖其實還有一些話沒說。他方才說到陳平董狐時,其實下意識地就想在說年輕時在陽平里和關羽議論時,談到的對劉秀的評價,但話到嘴邊,又想起來這是在大庭廣眾下,不適合直言,這才又隱去了。他不無自嘲地想:有些話尚且不能出口明言,又如何直筆寫史呢?我也是有些自欺欺人了。
等講學話畢,趙商又邀請陳衝到別院中飲宴。與會的都是些舊人,除了博士祭酒趙商以外,還有鄭玄獨子鄭益恩,嫡傳子弟崔琰崔林兄弟、張逸、郗慮、國淵、劉琰等人。劉燮、董曜等與陳沖有親的後輩,也都隨列在座。
陳沖已經很久沒有與這麼多舊人在一起聚會了,此時在一起,不僅感慨萬千。眾人聊了沒有幾句,自然而然也都追朔到鄭玄身上了。
崔琰一面敬酒一面對陳沖說:「當年龍首遠赴西河,老師極為憂慮,即使在太學之中也時常嗟嘆,以為龍首將如老子出函谷一般,是厭世遠去,將不知所蹤了。」
陳沖並不知有這事,轉首問鄭益恩,益恩笑答說:「大人自己卜卦,總以為文脈不過函谷,說是有文才者遇西而厄。一直到後來聽說匈奴作亂,他又為使君卜算,結果得了個算作上吉的蒙卦,這才不復多言。」
陳沖聽了也不禁微笑,眼前仿佛又看見那個喜歡用緯讖玩笑的老人了,他說:「可惜我也不懂望氣,也不知鄭兄私底下,笑話了我多少次。」
正玩笑間,陳沖轉眼四顧,發現鄭益恩在座中默默落淚,他忙上前細問緣故。鄭益恩一邊以袖搵淚,一面搖首答說道:「大人還在世的時候,府中也常常是這樣的熱鬧情景,但現在卻少見了,還好今日有使君在此,我才又能看到這等場面。」
陳沖聞言也為之嘆息。當年離開雒陽,去西河赴任的時候,朋友們在白馬寺送別的場景還歷歷在目,當時自己身邊也跟著徐庶、孟建等學生。但到了今天,曹操反目,康居慘死,鄭玄病逝,就連學生們也大多都離世了。自己身邊的人不知不覺都已換了一批,但其中的變化之大,只有人事後品味,才能知道一二滋味。
不料劉燮聽了益恩的言語,卻在一旁插話說:「先生既如此孝順,當在經學上盡心竭力,更勝老經神一籌才是,結果卻在大庭廣眾下落淚,也未免太矯情了。」
周圍人聽了大窘,趙商在一旁訓斥他道:「才智一事,因人而異,哪裡能強求?但有一顆純孝之心,便也極為難得了。」
劉燮聽了卻愈發不服,他反問說:「莫非老經神在世時,喜歡看人痛哭流涕?後繼有人才是孝,哭喪不過是自娛罷了。」
這段話說得相當離經叛道,但劉燮的眼中如有沉淵,令人凜然不可逼視。最後還是陳沖打圓場說:「子失其親,無所依靠,自然會有哀情。而阿鑒所言,卻是為親友續道,這是莊周這樣的高人才能醒悟的道理啊!但教化萬民,卻是不能以此為衡的。」
劉燮這才作罷,獨自悶悶不樂地用膳。會後,益恩對陳沖說:「大將軍之子真非凡人,我也是見過刀兵和戰亂的,但剛才看見這孩子的眼睛,竟一時嚇得說不出話。」
陳衝口中沒說什麼,心中卻對感到十分驚異。他想到劉燮年不過十三,卻已經這般有主見,將來要是繼承了劉備的位置,還能否如他父親一般容人呢?這讓他感到有些悲觀,更感到時間極為緊迫:自己已年過四十,雖算不上老人,但一代新人卻開始逐漸成長了。
新老更替乃是自然規律,但人也不能把什麼困難都交給後人,陳沖由此急切地感到焦慮,也更加渴望此次征西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