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日亡趨興(2/2)
休屠王扔下巾布,手握腰間佩刀,單膝下跪,以軍禮頷首面對羌渠單于,隨後嘆道:「單于之命,呼利拔又豈敢違抗?只是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單于允命。」
單于含笑道:「此有何難,你但說無妨。」
休屠王呼利拔驀然抬首,目光炯炯,朗聲道:「還請單于收回成命,遣散諸軍,還我子民清平。」
休屠王語調如平,卻聲音洪亮,周遭所有王公全部聽聞,張懿等人面色大變。
一聲平地驚雷,但卻又如泥牛入海,一時間全場寂靜,無一人敢言。
良久,羌渠單于掃視四周諸王,淡淡問道:「除休屠王,諸王還有誰贊同此事?」
沉默片刻,句龍王昆闊率先出列,對羌渠單于說道:「羌渠,如今大漢天子朝令夕改,讓我等先出兵涼州,後又出兵幽州,哪裡才是個頭呢?我們匈奴人雖然世受皇恩,卻也不能因此不顧及民力啊!難道四年前我等為大漢出兵,在鮮卑丟下數千具屍體,死得還不夠多嗎?」
句龍王如今已七十又三,沒有一人擁有如他一樣花白的華發、如枯木般的褶皺,以及如寶石般的深邃眼神,羌渠單于本欲打壓諸王氣焰,混過此刻,卻不料是他出來打頭陣,不由得嘆道:「是嗎?是有你的支持,他們才趕如此做!」
左谷蠡王孤胡、左日逐王札度、義卜王葉爾依、折蘭王坡離石、丘林王孤塗生、須卜骨都侯車酉都出聲附和,齊聲道:「我等並非貪生怕死,只是為匈奴人生計,還望單于罷兵。」
羌渠單于又望向一邊:右谷蠡王甌托泉、右日逐王安何、呼延王于勒都、赫連骨都侯赤後、大且渠智牙斯五人默然不語,他又問道:「你們究竟是何態度?」
仍是沉默,那就是態度分明了。
單于掏出金刀,指著休屠王慘笑道:「呼利拔,如若你真為子民著想,何不在起初據理力爭?如今迫我遣散兵眾,怕是連單于的位置也歸你了吧!」
休屠王搖首道:「小王德行淺薄,何敢染指單于大位?須卜骨都侯連年駐紮上郡,數卻鮮卑,勞苦功高,又德高望重,呼利拔願推舉須卜骨都侯為單于,與句龍王等老王一同輔政便可。」
單于恍然大悟,望著身側諸王喟嘆道:「難怪你們願與呼利拔沆瀣一氣,原來如此。」隨即搖首嘆氣,閉目不語。
見得匈奴局面翻轉得如此之快,典軍從事魏越按捺不住,拔劍挺身,質問在座諸王道:「諸位當眾反覆,是視我大漢無人,不懼大漢天軍嗎?」
休屠王掃視一眼,閉口不答,而句龍王出聲答道:「單于為漢皇所定,自是視大漢如天神天軍。可如今大漢禍亂不息,如何能顧得上并州?我等世居并州百來年,為漢人征戰喪命多矣,如今諸位大人卻以我等為奴隸乎?縱使大漢天軍到來,我等十萬大軍同心協力,未必不能與大漢一絕生死!」
句龍王已年近七旬,較單于更為年高,滿頭花發,面孔上是在黃土高原上日夜吹拂才能堆積的褶皺,雙目已經不能圓睜,匈奴諸部都對他非常敬仰,稱呼他為「老王」。聽得他如此言論,周圍匈奴人齊聲呼道:「一決生死!」
「一絕生死!」
「一決生死!」
呼聲搖動天地,魏越聽著呼嘯如海浪般波波擴散,心中也不禁生出幾分恐懼,膽氣為之一空。
休屠王呼利拔終於上前對張懿道:「刺史大人,你可聽聞,我子民的呼聲?」
張懿只問出一句:「你意欲何為?」
呼利拔咧開嘴,笑道:「借大人之頭祭旗。」
張懿回首看到面露恐懼的侍從們,頷首笑道:「可,但願只死我一人。」
呼利拔慨然應下,抽出刀架在張懿的脖頸上,問道:「刺史大人可還有什麼遺言嗎?」
張懿站起身,背對呼利拔,鏗鏘說道:「我死後,就把我的頭放在此處罷,我要看見大漢的軍旗再次插在美稷城的城頭!」
說罷,寒芒一閃,張懿的頭顱在台上沾染灰塵,魏越秦宜祿等人還能看見刺史死不瞑目的雙眼閃著不甘的神光。
羌渠單于見張懿身死當場,心中再無僥倖,戰爭無法避免。而他也不是按照常例繼承,而是大漢指認的單于,諸王不可能留他活命,於是他也不做辯駁,這是一名單於的尊嚴,他閉目問道:「不知諸位對我做何處置?」
句龍王眯著老眼對他緩緩道:「你好歹是一位單于,羌渠,我希望你到死也是一名單於。」
「正該如此」羌渠單于喃喃道,他坐回主席,用金刀割開自己的喉管,暗紅鮮紅的血液夾雜在一起,從高台汨汨流向山岩間。
是日,休屠王以并州刺史張懿與羌渠單于頭顱祭旗,上書朝廷三大罪過:虐匈奴之民、廢匈奴之君、奪匈奴之食。當即號令全軍,拒不響應朝廷徵兵平寇的命令,十萬將士歡呼雷動,次日以須卜骨都侯為單于,休屠王為主帥,發兵奪取全並。
溫弘魏越帶著衛士連夜趕到曲峪,見到陳沖便急聲說道:「使君,事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