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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進退失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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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石失陷的消息在三日後傳到曲峪,正面的胡軍剛剛開始這天的第二波攻勢。根據前幾日的挫折,匈奴人終於發覺城東另立的望樓才是他們進攻不利的要害,於是一邊在城北的柵欄前設置路障,隨後轉而將進攻重心改在柏嶺的望樓。

城東望樓雖是居高臨下,地形狹隘,匈奴人的兵力優勢不易展開,但與之伴隨的是協防不易的難題,城東的望樓實是一座城外孤營,與曲峪僅有一座棧橋相連,柵欄處的步兵無法來援,棧橋上的弩手也只能遠射寥寥,望樓內的將士與匈奴苦戰半日,漢人和胡人的屍首堆在一起,熏發出腸肺腐爛的惡臭膻味。

漢軍先是用弩弓射,待胡人近了,再用長槊刺。胡人的鎧甲多是皮甲,一戳便是一眼血窟窿,但後方的匈奴人發了狠,借著族人的屍體將長槊卡住,硬頂著屍體往上沖,漢軍只得扔了槊矛與其白刃戰,只是殺了三個時辰,即使丟下了百來具屍體,胡人仍是難以向前一步。

但說到底,這畢竟也只是一座木製的望樓,一個部族受命拖來了數石乾草,數十壯士迎著棧橋上的箭雨,將乾草堆在望樓左右,打算用烈焰直接焚毀這座眼中釘。

漢軍其實早已做過相關準備,每夜都在望樓上下潑過一遍冰水,寒春料峭,望樓上下都掛著幾寸厚的冰棱,在白晝中閃爍晶瑩的光芒。胡人燃起火焰,熊熊的黑煙如黑龍般騰起飛舞,冰層隨之融融化霧,雪白的水汽與黑煙糾纏滲透,把整座望樓都包裹在茫茫的煙霧裡。

陳沖收回眼神,對著軍議眾人說道:「這座樓恐怕撐不了三天了。」他稍稍停頓,又似太息地說道:「但我沒想到離石竟是一天也撐不住。只要我們再在這裡守上十日,恐怕攻下離石的胡軍,就會繞襲到曲峪城南,我軍腹背受敵,恐怕就只能全滅於此。」

眾人都面色肅然,其餘州郡特別是太原的軍候們都一言不發,王奎本是太原王氏的支脈,在軍中影響力不可謂不小,卻因為一意孤行造成六千將士喪盡,原先還有些返鄉心思的軍候們,此刻全都息了氣焰,更別說在軍議上貿然接話。

韓暹倒是神色自若,笑問道:「如若使君不棄,我與郭帥聯絡,倒可以讓城中軍民依次渡江來我白波谷內。那裡使君原也是去過的,易守難攻,遠勝於此處,加之我們白波兄弟囤積了幾年糧草,短時間之內卻也無虞。」

一旁的衛趐斷然否認道:「使君萬不可如此,韓縣君固然是一片誠摯,但是我并州郡兵,與白波諸軍交戰連年,死傷甚眾,兵士之間隔閡重重。且大河以西形勢晦暗,我等不明情形貿然渡河,如遇窘挫,可能安然渡河而返?使君,如今只能趁敵軍尚未合圍,我等搶先南撤,退至平陽,等待朝廷援軍才是。」

說到這裡,陳沖手指沿著西河郡圖上河水流向向下,繼而將上郡與河東郡一分為二,一路崇山峻阜,險道逶迤,直至壺口山處,湍湍飛瀉,流入采津渡中。

採桑津是至春秋以來的名渡,以桑樹如雲、水草豐美聞名。每年六月之時,桑葚隨風吹墜,津水靜靜流淌中滲出紅紫色,好似錦繡交織,採桑津得以成為一時名勝,後世更有詩鬼李賀詩曰:「二月飲酒採桑津,宜男草生蘭笑人。」

陳沖手指採桑津處,忖思片刻,對諸將笑道:「衛君所言,未必沒有道理,我軍倉促之間渡河與白波軍匯合,容易自生其亂,白白便宜了匈奴。但退至中陽,卻大可不必。我問諸軍,是守曲峪易,還是守中陽易?」

眾將均沉默不語,曲峪雖是小城,中陽是大城,但眾將皆知曲峪遠比平陽易守。畢竟曲峪依山靠水,如今匈奴大軍頓足城下,只能白白硬攻一面,被漢軍以柵欄遲滯消耗,不得進展。即使離石處胡軍繞路背襲,也不過是圍攻曲峪兩面罷了。而中陽無險可守,待兩路胡軍合兵一處,四面合圍中陽,誰也不能確保城池無憂。

張楊嘆道:「使君之意,我等皆知,只是離石失陷,敵軍便能繞過曲峪,盡取西河,我等固然能夠長守,卻不過是一支孤軍,與大局無益,反而會使全州局勢敗壞,還望使君細細思量才是。」

「誰說曲峪是孤軍?」陳沖用手指重重敲擊採桑津,笑道:「只要此處尚在朝廷掌握,我軍在曲峪便絕不是孤軍。」眾將一時惘然,陳沖卻笑而不答,轉而對眾將問道:「只是既然離石失陷,西河形勢為之一變,城北我軍還能用柵欄再拖延幾日,離石胡軍至南方而來,我們也不能讓胡虜安然合圍。諸君又有何看法?」

言語之間,已經將堅守曲峪的大方針先行定下。眾將深知此時情形危急,切不能再起內訌,陳沖雖然在軍中威信不足,但畢竟是最高長官,便也不再爭論。張遼沿著陳沖的思路答道:「守城必守野,此前在下襲擾胡虜營地,匈奴雖久沐王化,夷狄本性難改,紮營布防雖有思量,卻無章法。依屬下愚見,可依故計,再率千人南下山林,沿路襲擾南路胡軍。」

陳沖面露讚賞之色,他挺直身軀回顧身邊每人的面孔。無論他們露出或窘迫或激昂的神情,他都保持一點含蓄的微笑,最後他伸出左手,那左手少了一根小指,新生的肉芽還未變得圓滑,他感嘆著說道:「諸君,我等身處戰場之上,仗劍生,仗劍死,所為者何?一息安枕,一夜美夢而已,社稷遭此大難,黎庶蒼蒼,難受踐祚之苦,冤魂裊裊,切齒胡塵之辱。諸君,陳庭堅雖無衝鋒陷陣之才,仍以領千騎出城野戰,不知誰願與我同袍浴血!」

三月十九日,在茫茫夜幕下,漢軍所有的戰馬在焦躁的氛圍下忍不住低聲嘶鳴,城北的匈奴大營還在沉默,沉默便是兩軍間晦暗的心緒,對漢軍而言是大局崩潰的壓抑,對匈奴而言則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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