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女兒歌(2/2)
待盧植來到晉陽城,先就桑乾之事將劉備劈頭蓋面怒斥一番,劉備縱然大病初癒,也只能跪侍師前。
等盧植罵完後順氣,老師這才又說:「你大喜在即,我本不該如此說,但你父母早亡,很多事我不說便無人教導你。如今你二十有八,成婚也是晚了,但須記住,家中和睦,方能諸事平安,你行事常常操切,如今有了家室,要穩重些才是。更不要因內室是匈奴女子,便欺辱於她。」
劉備當然欺辱不了她,這些日子劉宣仍然沒有回信,諸事由陳沖照料,讓蒲真梅錄別居在梗陽城。女方父母也已偕亡,也不願告知於夫羅,陳沖便自詡為蒲真梅錄的兄長,給她置辦婚禮所需的諸項事務。
中平六年春三月二十六,幽州涿郡涿縣人劉玄德與并州西河郡美稷人欒提蒲真梅錄正式成婚。
迎娶之日,男方備下一輛黃色牝牛車,車上遮頂,用紅布幔遮蔽。牛車由魏延牽領,劉備與關羽、張飛、劉德然等同輩親朋騎馬隨行,出晉陽城五里等候。快到日中的時候,新婦被陳沖陪同,也騎馬而來。她身後還跟著數百稚童與青年男女,一路笑鬧著唱:
「誰家女子能行走,反著裌襌後裙露。天生男女共一處,願得兩個成翁嫗。」
劉備身後也有數千百姓簇擁著,他們嘻笑著用不齊的聲調唱和下闕道:
「黃桑柘屐蒲子履,中央有絲兩頭系。小時憐母大憐婿,何不早嫁論家計。」
蒲真梅錄騎得仍是那匹他們初見時的那匹棗紅馬。她坐在新飾蓮花的馬鞍上。那匹馬四蹄穩健,緩緩而來。相隔半里之遙時,她照陳沖所說,取出一把紗扇來,單手覆蓋在容顏前。這時魏延便奔過來,牽著馬來到車旁邊。新婦下了馬,繼續用手舉扇遮面,一邊在旁人的扶助下等車而坐。
劉備在馬上端詳她,不見平時她勝火的嬌艷,只覺她體態較小,頭頂如雲瑤台髻,上衣緊小而下著絳紫繡袷裙。長裙及至腳踝,可以隱約看見騎馬用的褲褶,陳沖讓新婦騎馬坐鞍,正是取「平安」的寓意。
等用牛車把新婦迎娶進門後,兩人前去拜見長輩,婚禮上盧植為蒲真梅錄取漢名作劉笳,字禮容。為恩師與叔父奉酒之後,兩人再入房中行共牢合卺之禮。所謂共牢合卺,便是取一個牢盤盛放食物,夫婦兩人共同取食,隨後再取來一個葫蘆,男方將葫蘆一分為二,女方在葫蘆上斟滿酒水,兩人交杯飲酒,如此共食同飲,也就意味著從此以後,夫婦要同甘共苦,合禮也便結束了。
劉備看著妻子如牡丹般紅艷的唇角,正想說些什麼,不料妻子翹著嘴角先笑說:「你們漢人真多禮節。」「不歡喜嗎?」「歡喜,劉郎會與我陪伴一世嗎?」劉備哪會說這些,他只能繼續諾諾說:「會!會!」
劉禮容靠在他懷裡,捏著劉玄德不知所措又甜蜜的嘴角,皺眉想了一會,又對他說:「我們匈奴有首情歌,是上遠的年代傳下來的,我唱與你聽。」
說罷她從懷中立起,將長袖捲起,兩手相扶,開始歌唱,那是一首純匈奴語的情歌,在妻子溫婉的歌喉中,他聽到了上蒼與厚土,無盡的遠方里,他與愛人手牽蒼鷹跨過無窮草地。一曲唱罷,劉禮容重回他的懷抱,用漢語述說歌聲的含義:
「在無盡的曠野里,有一座北山擎住茫茫天幕。
而能與北山齊肩的,是一座南山嵯峨獨佇。
在那廣闊的草原上,有一名騎士踏上漫漫長路。
能為那騎士擁入懷抱的,是一位女兒心如脫兔。」
劉備與她緊緊相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