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雲遊僧(2/2)
關羽思索著,隨即搖首失笑說:「我也不知如何說,但我以為庭堅你一旦心中篤定,便會一意到底,誰也攔不住你。」他仰首回憶,語氣輕快:「我與庭堅你初見時,便知曉你已經心如鐵石了。」
說到這,他轉首問陳沖「庭堅為何今日突發奇想,來到此地?我從未聽聞此處有什麼奇景。」
陳沖坐直了身子,用一種浮誇語氣對關羽說:「雲長,那是因為我知曉天意,天意引我至此,此地煞是不凡,可觸得聖人之氣!我只與你說,你莫要與他人言語。」「庭堅且說便是。」
陳沖正欲繼續玩笑,但他聯想後事又神色黯然,他太息道:「敗者不足道,敗者不足道。」
關羽見他感傷,搖首正色說:「庭堅怎可出此言?我雖解縣一武夫,也知生死成敗不足論,孟子常言捨生取義,屈子又歌曰:余心之所向,雖九死而未悔。你我欲為大事,我還以為你已視生死如常哩!」
陳沖看著關羽,忽而展顏笑說:「雲長,你說得對。我心中確有塊壘,平亂以來,我不快至極,便是百鍊堅鋼,也有折斷的一日,如若我不在此發泄一番,我怕我承擔不住。」,陳沖便站起身,從腰間取下酒壺,將酒水從酒壺中盡數灑下。他看著酒水潺潺而去,鄭重說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說完這句,陳沖如釋重負,他又對關羽坦然笑言道:「我現在又是那個我了,雲長,現在的我可謂能戰天鬥地!」。
他轉身走向青隗,正欲解開馬繩,忽聞一陣喃喃聲,他仔細分辨,正有一人念經道:「舍利弗謂須菩提。云何有心無心。須菩提言。心亦不有。亦不無。亦不能得。亦不能知處。」
此人言語生硬,陳沖定睛看去,見他從林間走出,膚黑眼碧,身披一副破舊袈裟,頭髮已被剔盡,正是一副天竺沙門模樣。
他見到陳沖關羽兩人,面孔上露出笑意,他上前躬身說道:「小僧支室那拏,方才小僧歇於山腰,忽聞山頂有勝道天人之音,便上山來一探究竟,不料竟見得兩位。」
三人相互問候,才知原來支室那拏自西域而來,欲往中原傳道。但行至烏孫時,不料涼州大亂,道路阻絕,他等待歲余,仍不見好轉,便繞道大漠,從大漠中步行七日而入上郡。
路過膚施時,支室那拏見此豐林山,如一道巨掌橫亘於膚施之前,不禁攀於山中,於山腰洞窟里休憩。不意他在夢中竟聆得佛音,又夢見在山頂建有一九層浮屠,而浮屠下則遍地佛像。他醒來後便下定決心,在山窟中浮雕諸像,堅持至今已有月余。
陳沖問道:「聽大師方才所言,念的是《道行經》,大師修的可是大乘佛法?」支室那拏搖首說:「小僧念的確是《道行經》,但小僧隸屬上座部。大乘多是妄語,可取之處寥寥,施主要知,上座部修行的才是正法。」
說到此處,支室那拏太息說:「僧團分裂距今數百載,每百年則立新法,小僧所學,悉從迦濕彌羅四次結集而成。世尊有言:彼人不了悟,『我等將毀滅!』若彼等知此,則爭論自息。但小僧尚不能戒棄己身嗔念,跋涉萬里乃至於此,欲想證得果位,還不知要等到何時。」
陳沖對此不甚了解,但聽聞支室那拏介紹天竺情形,他才知曉,如今前來大漢傳教的僧人多來自北傳佛教,而世尊(釋迦摩尼)的正統在南傳佛教,北傳佛教自知並非世尊真言,便貶斥南傳佛教為小乘,而尊稱自己為大乘。南傳佛教便自稱為上座部,稱北傳佛教為大眾部。
十年前,支室那拏從天竺南部出發,經西北入貴霜,再從貴霜入西域,最後從西域進入大漢。他聊起一路的經歷,對陳沖關羽感嘆說:「小僧一路行來,所聞所見,皆是三毒猖獗,眾生苦難,偏執虛妄,不見真性。天竺如此,貴霜如此,大漢亦如此,世尊所說末法之世,何其近也?有非有,空非空,世人何時醒悟?」
陳沖卻搖首說:「大師,我尊佛,卻不崇佛。世尊言說:眾生皆苦,有情皆孽。而後求自照五蘊,證見佛性,便可脫離六道苦難。但我只覺人此一生,不求因果,只問此世,有是有空是空,我來此世間便是求個結果。」
支室那拏睜大雙眼,對他嘆說:「施主可謂嗔矣,能棄相卻偏執於相。但施主佛性本有,已於菩薩戒同。善哉,善哉。」
說罷支室那拏兩掌合十,與陳沖關羽相互告別。陳沖與關羽下得山來,與城中護衛匯合,待天亮後再原路返回三堂里。攤開紙張,陳沖試圖給家中寫回信,但一時忽而心亂如麻,都大多只寫了開頭,便無法繼續下筆。
到傍晚,他在堂外聽到一聲急促的馬鳴,又見孟建匆忙進來說道:「老師,雁門傳來消息,戰事不利,劉使君慘敗於桑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