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何氏今日族滅(1/2)
曹操拿著詔書,步履虛浮,直愣愣地走在官道上。他渾不知自己如何走出顯陽苑,連騎來的馬匹都忘在苑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水裡,失魂落魄的模樣引得路人連連側目注視。
等他步行二十里路途走回家中,曹嵩聽聞他安然無恙,滿是歡喜地出門接見兒子。卻見曹操下衫稀稀疏疏地沾有泥點,見禮說話都心不在焉,眼神時而游離時而空洞,曹嵩知曉出了事情。但這兒子從小極有主見,曹操不願意說,他便也不問,只安排了侍女給兒子燒些熱湯沐浴,自己則繼續琢磨搬往徐州何處。
沐浴換衣,曹操一身寬袍躺在床榻,再次將詔書打開,眯著眼詔書內容:「太后逼迫永樂太后,至令憂死,逆婦姑之禮,無孝順之節,親用宦閹,離德賢美,但傷先帝遺意不遂,社稷顛覆為痛耳,以大業計,當遷於永安宮。」
他再次讀完,恐慌稍褪,但心中彷徨卻更甚。他未曾料想,董卓竟將廢后的事交予自己。若只是廢后倒還罷,董卓雖未明言,但曹操分明知曉他用意,無非是賜死而已。只是身為臣子,如何能賜死太后?曹操拔出陳湯劍,對著劍身上「雖遠必誅」四字默默發怔。
無論如何彷徨,太陽照常升起,一夜如彈指般過去。曹操次日卯時起身,仍是滿心惴惴,他用過早飯,在房苑中左右徘徊,想如今時候天還未大亮,不如先出門散心兩刻。孰料甫一開門,便見一輛駟馬車停駐在門前,正對上李儒的眼神,他斜靠在車轅上,素色儒袍,頭戴赤幘,朝他揮手,笑著自我介紹道:「曹校尉起得早啊,在下弘農王郎中令,奉詔在此等待曹校尉,曹校尉現在是要往何處去?」
曹操見到李儒,一瞬間如被毒蛇窺伺渾身僵直,但他隨即露出笑容,對李儒拱手道:「昨夜冥冥有所感,夢有桂花滿園,下刻有鳳凰之紋,故而一早便出門相看,如今見到李君,才知是貴客臨門,鳳凰落足,曹某何其有幸!」說到此處,他做出親熱狀,上前拉住李儒左手,問說:「李君,如今時日尚早,是否要進屋一晤?」
李儒吃了一驚,他不料曹操如此反應,自己招呼在前,倒也不好拒接,只能隨他入府。曹操顯得非常闊氣,請李儒往家中寶庫遊行一圈。曹家財富在雒陽里也數得上,寶庫中處處金銀奇珍,除去曹操珍藏的寶劍外,珍珠如砂、琥珀剔透、瑪瑙璀璨,翠玉如林,檀香熏人,還有層層疊疊的飄揚錦繡。李儒平素跟隨董卓征戰邊疆,哪裡見過如此景象,他看這琳琅滿目,一時間晃花了眼,他看見前大將軍竇武的釘金腰帶,還有前太尉胡廣的《百官箴》手稿,心中喜愛非常,但他為人極為自尊,不好意思討要,曹操見他目光不時游離兩物上,心中瞭然,當即取出腰帶與手稿贈予李儒,李儒口中連連說不好意思,但他一旦拿在手中,卻是再沒鬆開過。
兩人關係由此大為緩和,一聊便聊到了巳時,此時天已大亮,雨後初晴,雲天中穿出一道朦朧的彩練,李儒這才如夢初醒,與曹操說:「曹兄,時間不早了,董公特意交代的大事,我們還是不要耽擱了。」
曹操也知拖延不過,心裡有了準備,當下頷首應是,又對家中蒼頭吩咐說,不要透露自己今日行蹤,方才乘上駟馬車,與李儒同往嘉德殿而去。曹操進宮以後,宮道靜謐無聲,顯然嘉德殿四周都為兵士控制,無人能夠通過。穿過漫長的宮道,嘉德殿露出前殿的藍瓦,再然後是朱門、欄杆、台階,三名男子帶著四十來名衛士站在階下,顯然是等待曹操已久。
兩人下了車,李儒為曹操一一介紹,這三人都非同小可,都是董卓掌握京畿不可缺少的幹將,在軍中地位僅次董卓胞弟董旻,都是新提拔的中郎將,他們是:虎賁中郎將呂布,董卓義子,率領原丁原麾下的并州軍,是此次董卓成功掌權的重要功臣;東中郎將董越,董卓遠親,美陽之戰中他居功甚偉,因此被重用;北中郎將胡軫,他是董卓在武威郡姑臧結識的豪傑,每次作戰都衝鋒在前,是涼人中著名的百人斬。
殿中所有輪值的武人,也都被他們叫起來了,一群人圍住嘉德殿。殿門沒有上扄,曹操走在最前,領著眾人推門直入。太后正在宮中梳妝打扮,見他們到來,手中的蠟脂驚嚇落地,幾隻白貓也都喵喵叫著從軍人們跨下鑽了出去。
曹操見太后一身華麗宮裝,渾身金白的墜飾,讓人眼花繚亂,仿佛天仙王母一般。他有些恍惚與不忍,李儒在背後暗地裡推了他一下,他一個趔趄走向前,抬首時正對上太后不甘又絕望的悽美眼神,但他到底拿開詔書,一字一字念給太后聽。
太后的眼神黯淡下來,卻露出早知如此的淒涼麵容,她低聲問說,能不能寬裕些時日,她還想再見皇兒一面,曹操苦笑說:「太后見笑了,我都不知道還能再見殿下幾面呢!」她聞言惶恐地前傾問道:「董公連天子都不放過嗎?」她傾地過急,以致站立不穩,一下跌落在地,頭飾如風鈴般叮噹作響。
曹操扶起她,寬慰說:「董公如何敢謀害王子,請太后放心,不過暫且移居罷了。」何太后如看到救星一般,緊握住曹操的雙手,纖細的雙手攥得他生疼,曹操笑著將她扶起,轉身冷麵對眾人說:「送太后移居。」
太后被眾人架上玉攆,像架著一具沒有生機的軀殼,眾人穿行過復道、朱雀門、德陽殿、東平門,一直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將太后待到永安宮的河苑中,此時天氣晴好,河水在宮中輕輕蕩漾,水中波紋閃閃發光,兩畔的槐樹多已凋零,只有一株槐樹仍綠葉蔥蔥,眾人便在此處停下,有人打趣說:苑中其餘槐樹槐花都開盡了。唯有這株槐樹還未開,怕不是如漢室一般的貴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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