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再圍長安(2/2)
說到這,陳沖已經沒有對著孔明,反而像是自言自語地一般述說道:「故而,昔日敗將,未嘗不能為後世之英;一時雄傑,未必不會為百代所指。九州萬方雖大,卻終究堵不過蒼生悠悠之口。」
陳沖說完,見諸葛亮點頭,心中寬慰了不少,他隨即也感到話題太沉重了,放下手中的木碗,笑說道:「當然,這都是些大話。人這一生,起伏不定,誰能說自己沒有一人獨處的時候。若是身邊無人,不自己庖食,莫非自己天天吃乾糧嗎?」
諸葛亮也笑了,他說道:「老師真是活得明白。」
董白這時端了酒壺走過來,給他兩人倒了兩杯溫酒。陳沖聞了聞,笑著說:「是徐州的花凋酒啊,甜味很濃,喝一點。」兩人都一飲而盡。
陳沖望著天上的星空,體會著空中微風的浮動,一時感慨萬千,良久才說:「我年將四十,在這年頭,已算是老了。玄德這一仗輸罷,山河分裂怕成定局。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看到國家統一。」他回到頭拍著諸葛亮的肩膀說:「這都要著落到你們年輕人的身上。」
董白在旁邊聽得好笑,她又給陳沖滿了一杯,說道:「申屠公七十尚不言老,每日在章台到太學間走個來回。你才三十有八,就嘆老不止,是咒我喪夫耶?」
這句說得陳沖不知如何接口,周圍的人見他尷尬,也不禁輕笑出聲。還是龐統在一旁解圍,談及軍事說:「老師,如今蜀人已退,我等下一步該當如何?」
眾人瞬時沉默下來,如今除去陳沖外,在關中的力量僅剩下一股。稍有常識的人都知曉,他們接下來將去往何處。陳沖回望東方,知道將再見諸多熟悉的面孔,這令他不禁長嘆,而後緩緩說道:「明日拔營,揮師長安。」
次日,漢軍離開駱谷,他們先按來時的路返回武功。在抵達武功,將傷卒留在當地後,陳沖稍稍整理輜重,休整一夜,便沿著渭水一路向西。
在蜀軍斷流原大戰後,關中自武功以東到華陰以西的廣大地帶,基本都落入蜀軍控制。而其中的關中百姓,也都以為大局已定。相比於在關中搶掠多年的涼人,他們自然更歡迎軍紀相對嚴明的蜀人。而蜀軍忽而從長安撤軍,百姓多不明所以,還道是隴上的涼人又下隴了,都在暗中祈禱蜀軍再勝。
此時雖已是二月初,但春寒卻格外的長久,渭水直到今日都尚未解凍。黑壓壓的軍士從官道上踏步走過時,肅穆且沉默,顯得和灰白的天空一樣冷。道旁的居民聽到腳步聲,便封住家門待在家內,習慣性地自窗中向外窺伺。他們竟看見了太平軍明黃的鴻鵠旗幟,他們這才知曉,此刻帶軍重新從此經過的,既不是涼人,也不是蜀人,而是在長安大亂後銷聲匿跡的司隸校尉。
就如同撥雲見日般,人們紛紛開門走到堅硬的大地上,觀看著往來的漢軍,並焦急地詢問士卒們的去向。兵卒們都說:「先去長安,再去雒陽!」。居民中不乏有丈夫隨軍征東的婦人,她們聽到這句話,不禁流出傷感的眼淚,嘆息說:「都說關東大敗,也不知我家的男人是否還活著。」但更多的還是高興的呼聲,人們說:「龍首回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種聲浪在得見陳沖本人後,更是推向了最高潮。
等到當日陳沖在槐里紮營的時候,帳外站滿了前來表忠效命的地方望族與各縣官員。縱然很多人都也曾與呂布與劉范接觸郭,但除去少部分趁機草管人命的,陳沖大都既往不咎,與他們一一會面安撫。畢竟就關中的變化而言,自己都難以預料,又何必怪罪於他人呢?
談話之後,這些人如蒙大赦,而後各領鄉縣丁壯糧草前來匯合,不過三四日,陳沖麾下的三萬軍卒便迅速擴張至六萬有餘。而在河東固守的陳登等人得知消息,也都率兵前來相聚。等到二月丁未(十四),陳沖率眾渡過渭橋時,麾下已近有八萬之數。
前鋒的斥候抵達藕池後,向空中射出三聲鳴鏑,以示城外並無敵人。陳沖聞訊後,即刻讓大軍如長蛇般展開,圍住長安城東、西、北三面,而後揚出自己的旗幟,帥本陣徑直走到右軍前列。
他的目光在直城門處尋覓著,並很快找到了一處灰點,灰點正隨冷風左右搖曳。他知道,那是孔融的屍體。他命人解下來,埋葬在霸橋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