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水鏡(2/2)
自此,司馬德操更是名動江漢,遠播河北,都說是一個志尚夷簡、澹於榮利的天下奇人。到如今,他連學生也不再招收,而是與龐德公同隱於鹿門山間,採桑牧豬,幾與農人無異。
說起來,陳沖在此前,也曾與司馬德操相識。那還是剛遊學的時候,陳寔與司馬德操有舊交,便推薦陳沖先去他門中遊歷。到的時候,司馬德操正與幾名朋友一起飲酒,他們都是些不出仕的隱士,不過露髻披服,箕坐席上,敞懷豪飲,看見陳沖後,身子不動,只拱手而已。
陳沖當時脫了鞋,坐在下首方。上首坐的就是司馬德操,他一面逗著在身邊四走的雞鴨,一面對好友們大談古時許由、巢父、伯夷、叔齊的隱逸之道,時不時又批判段熲等人的處事主張,便是講經,也不過是多說孔子游於陳蔡之間的窘事。
陳沖聽他們一直談論這些不痛不癢的話,半天也插不進嘴。臉上卻還要擺出洗耳恭聽的樣子,心中不免漸漸有些厭煩了。又過了一會,仍沒有人向陳沖交談,陳沖也找不到和他們的共同話題,終於忍不住,在抬杯飲酒的時候問道:「北疆混亂,鮮卑猖獗,朝廷飽受侵擾,不知諸位有何高見?」
結果德操緩緩飲酒畢,輕放酒盞,這才對陳沖緩緩答說:「庭堅問的是天下大事,我卻是鄉野下人,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有什麼可說的呢?」德操口中說著鄉野下人,但當時他坐在上首,居高臨下俯視陳沖,讓陳沖倍感諷刺。此後陳沖揚名,數次返回故鄉,也不再與司馬德操相見,不料對方今日竟主動求見,這是陳沖萬萬沒有意想到的。
時隔近二十年再見,陳沖再見到司馬德操,驚訝地發現,此時的司馬德操已六十多歲,但除去皺紋多了些外,竟幾乎沒有變化。而陳沖自己,倒是鬢角化霜,顯得頗為滄桑,以至於司馬德操見面便笑說:「龍首操勞,一眼可知啊!」
陳沖也早沒了傲氣,對當年之事也不再計較,拔下一根白髮,笑著說道:「白髮,也是蒜髮,蒜者,算也,這說明我算多謀深,所以才能戰則必取。」
司馬德操笑了起來,而後他又聽陳沖問道:「德操公此來,是有事要賜教嗎?」
司馬德操緩緩搖首,他拍手從僕役中接過一個長形的漆盒,對陳沖說:「我此來,是來給龍首送一樣東西的。」
他將漆盒遞給陳沖後,又緩緩說道:「這是令祖太丘公還在世時,託付給我的,讓我在合適的時機再交還給龍首。」
聽聞是陳寔留下的遺物,陳沖吃了一驚,打開漆盒後,發現裡面的事物還用長布包著,再細細解開,才發現,原來是一把三尺有餘的漆黑直刀,刀鞘簡樸,但兩面都書寫著朱色的小篆,分別是「其刃不摧」、「其心不易」。
再拔出刀鋒,漆黑的刀身上反襯出刀刃上雪白的寒氣,周遭的人見了,都不免驚呼神物。
陳沖入手冰涼,看著刀背上的太丘兩字,心意也變得格外寧靜。他問司馬德操說:「家祖何時交給您的?又為何給我?」
司馬德操說:「太丘公常對我說,龍首剛極易折,常常存人忘己,恐日後遇禍之後,容易一蹶不振,故而將此刀給我,說一旦龍首遇禍,希望能以此刀自省,振奮人心。」
陳沖收刀入鞘,一時五味雜陳,也不知如何表述,只能轉開話題說:「不意德操公這樣的隱士,也還在意時局的變化。」
水鏡先生聞而大笑,繼而又再三嗟嘆,他說道:「龍首應該記得,我說過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但人心總還是分明的。龍首這些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裡,怎能不知誰是正道呢?天下一統,也是人人都想見到的。」
陳沖非常感動,想留他在太學中教書,司馬德操推脫了,他說:「老朽之人,趕一趟路都覺得勞累,哪還能以身作則呢?只盼龍首無負太丘公的囑託。」陳沖又派人為他牽來車馬,打算護送他回去,也被推脫了,他只竹杖芒鞋,一人一杖,就這麼簡簡單單地歸去了。
由此,陳沖對司馬德操大為改觀,他對孔明說:「大概,這就是天生的隱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