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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臨淄嗟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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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承聞言看過去,忽覺眼前一片模糊,四肢無力,險些跌倒在地,身旁的侍衛連忙扶起他的肩膀,周遭的士卒也一陣喧譁,不禁為主帥的身體擔憂。管承在地上坐了一會,感覺自己好了些,但他一睜開眼,跪坐在眼前的眾人都能看見他眼球上的血絲。

他再看剛剛進言的人,發現說話的乃是管珍。管珍本姓牛,年紀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有青年人獨有的朝氣。管承記得,他父母早亡,故而被自己收為親兵,才改姓為管。這幾年征戰里管珍作戰勇猛,多有戰功,管承早已將他視為假子,不料此時他突然出聲,竟要自己獨自出戰。

管承注視著他那張年輕人的臉,緩緩說道:「在城東守的乃是關老虎和昌短狐,他們兩個都是一等一的武人,你沖得動?」

管珍笑道:「不管能否取勝,出戰總有取勝的一點希望,即使敗了,城中也能少幾張吃飯的嘴。」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沉默無言,管承說:「這不是你該說的話,即使是人之將死,也不能為這樣的理由而死,否則即使我魂入九泉,得以面對兄長,兄長也只會斥責於我。」他想了想,揮手讓管珍下去,「我會另擇人出戰的,你還年輕,縱使城池為人所破,你們也應該想法活下去,我們出來造反,本來也是為乞活,而不是求死。」

不料管珍卻給了管承一個意想不到的的答覆:「明公,管珍謝謝你的好意,但今生今世要我重做一個普通百姓,已是不可能了。「

「為什麼?」

「明公,俗話說,即為崇岡峻阜,再難為叵婁。我聽多了大良賢師的教誨,已養成了嫉惡如仇的性子。天下不平的事這般多,要我還像過去那樣逆來順受,我是寧死也不能做了。再說,我在戰場上廝殺近十年,親手殺的官吏不下百人,朝廷對我當時恨之入骨。我怎能將自己以後的命運,寄托在一向不講信義的朝廷之上?何況還有數不清的仇家,我對他們也防不勝防。」

管珍繼續說著:「當初我十四歲,無父無母,是聽了咱們教眾的話,說人人親如兄弟,才投了咱們黃巾。儘管後來諸帥勾心鬥角,還引起了臨淄大亂,這使我很失望,但我不後悔。如今臨淄即將合圍,太平道也快覆滅,對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幾個月前,我也曾有過這樣的想法:離開臨淄,隱居在一個人跡罕至的深山野谷中,采果為食,射獵為生。但畢竟身處臨淄之中,與大家朝夕相處,教中軍中的朋友,早就是我的親人了,那我願意用我的性命,來為臨淄延續一點生機。」

他這番話如同雷霆在天上炸開,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禁側目以對。管珍的話遠不如那些名族高士富有文采,但卻說得都是他們心底的心聲。

管珍轉而又站起來,對大眾們說道:「諸位父老鄉親,可能這一戰,我們確實贏不了,可這能證明我們的路走錯了嗎?沒有!太平道興盛的時間很可能就這十幾年,但是,這是多麼轟轟烈烈、崢嶸燦爛的十幾年啊!」年輕人黑瘦的臉龐上綻出了真情的笑容,他陷入了一往情深的回憶,「我曾代表了父老鄉親的願望,殺了幾十個地方上民憤極大的惡霸劣紳。我也曾親手發放了幾十萬斤的糧食。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白髮蒼蒼的老人和瘦骨伶仃、瀕於餓死的小孩,從我的手上接過救命的糧食時,諸位,你們知道我那時心裡有多痛快?我也曾親手將成千上萬畝田地分配給無田無土的農民,與他們分享過種田人的最大幸福。我千百次馳騁沙場,殺得官軍鬼哭狼嚎,抱頭鼠竄。弟兄們個個豎起大拇指,稱讚我是英雄。」

「我聽人說,在兩百多年前有個叫司馬遷的人說過,人皆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可見人活在世上,並不在壽命的長短。有的人平平庸庸地活了一百歲,有的人活得不長,但他轟轟烈烈。」

「依我看,轟轟烈烈的十年,就遠遠超過了平平庸庸的百歲。今生今世,我已經得到了許多人得不到的快樂和幸福,而這些,都是因為投奔了太平道。有聲有色地活著,威威武武地死去,這就是大丈夫生命的意義。這十多年來,我活得有聲有色,真正像個人了,我感受到了生命的意義。今日我要出城作戰,是要威威武武地死去,給我的生命抹上最後一點光亮。」

說到這,他轉而對管承說:「明公,讓我去吧,我要讓關老虎看看,我們太平道的好漢,沒有在泗水死絕!」

管承說不出反對的話,他只能看著管珍帶著城中最後的百來騎出城,在極遠處的關字大旗下與人搏鬥,煙塵四起,鼓聲轟然,他在對面殺了兩刻,很快就戰死了。

不過,他在關羽臉上留下了一道疤痕,讓關羽記下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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