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掌中有王(1/2)
十月中旬,先來了公孫瓚攻破鮮卑的捷報,又傳來了大將軍收復兗州,將率軍回京的消息,西京城民得聞,又是一片歡呼慶功之聲。畢竟每有一次勝利,他們距離回到太平歲月就似又近了一分。但陳沖並不這般想,他反覆研讀,從軍報行文中看出些許不對。
首先是曹操不服軍令,若只是書信頂撞劉備也就罷了,卻在劉備明確下令後依舊拒絕撤退,這絕非好事。若在尋常戰場之上,他如此行為,無論是擅自進攻和撤軍,都會牽連全軍,但好在沒惹出什麼大禍。現在要給他治罪,恐怕又難服人心。可現在不治,日後要如何處置,才能將兗州收歸國家所有呢?
其次是幽州的戰事雖勝,但軍報上顯然意猶未盡。公孫瓚說他先勝鮮卑,又當袁紹,眼下士氣高漲,故而打算乘勝追擊。先北上彈汗山,屠滅北虜,後南下鄴城,夷族袁氏,終報捷於京中,獻俘於太廟。文字固然極壯膽氣,但未免過於不切實際了,按軍報所說,遼西尚有戰事未定,公孫伯圭不趕緊解圍,卻想左右開弓,以幽州一州之力力敵雙雄,這是取禍之道啊!
曹操的事他打算從長計議,但幽州之事卻是刻不容緩。陳沖次日以急報發信雁門,讓段煨於平城點兵,做好公孫瓚頓兵彈汗山下,為他解圍的準備。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眼下來說,陳沖最為關注的,是朝中漸漸對劉備生出非議。
原來曹操撤軍之後,心中仍自不甘,竟越過劉備向朝中上表。表書到達時,天子恰好在尚書台聽政,見是曹操所寫,便讓侍中孟建在一旁當眾念出。
書表中字數不少,故而此處僅能進行摘要簡介。表文開頭先是極言蛾賊之惡,回顧中平以來的歷年戰事,歷數被蛾賊殺害的國家重臣,名單長篇累牘,聞者無不感懷變色。而後曹操又談及黑山軍與更蒼軍,黑山軍於並冀之間長期割據,國家卻不計前嫌,以「聖恩沐化,天德昭彰」,但張燕不記恩德,竟背主反覆,可謂「狡猾至偽,遠勝孟嘗」。而更蒼軍膽敢僭越,以「豺心狼膽,噬人毀國,不舍晝夜」,以致「關東洶洶,民意騷然」。此兩子者,正是國家錐心之害,不除不足以振社稷。
書表寫到這,曹操才開始談及此次戰事。他說濟北一戰,王師精強,賊軍貧弱,圍城日久,蛾賊苦寒且飢,勝戰已定,不過或早或晚耳。但大將軍劉備卻不顧正偽之別,私自與偽朝和議,又自行解圍,將兩城三萬賊子放歸泰山,雖得兩城,卻不能為國靖難,又有何用?因此,曹操向天子遞表,希冀天子能賜予他討伐蛾賊之權,他必結草銜環,奮發勇武,削平東嶽,搗破臨淄,斬賊首,以清白二州還奉天子。
孟建念完,台中一時無人敢言語。天子問陳沖有何意見。陳沖回答說:「若要以斬級平定天下,高祖怕不及項藉十一,如何能有天下?平定亂世者,平民心所怨耳,大將軍既得其地,又施恩於賊民,又有何錯呢?若我在前線處事,亦如此。」
天子聞言,也就不多過問了,只是到底有流言傳了出去。流言說,高祖施恩,庶民感念高祖,大將軍施恩,卻不知庶民感念誰人呢?意思是劉備有非分之想,篡權之欲。陳沖暗地裡派人查訪,卻找不出來頭。這便是流言的可怕之處啊,他們的傳播比風還容易,但影響卻大得多,畢竟風不會留下痕跡,而流言會腐蝕人心。
到了十一月初,劉備一路走走停停,終於返回長安。他策馬行至渭橋時,見到長安繁華了許多,去年紮營的地方,如今已陸陸續續建了一些新茅屋,南岸的荒原被開墾為農田,即使在冬季里,也能看清田埂交錯,這些情景在關東已是很難見到的。
劉備將紮營的地點暫改為渭水北岸,休憩一夜後,他便精神抖擻地邁入尚書台,向天子述職。台中各官本來以為,流言之下,劉備或許會惶恐畏懼,主動向天子解釋請罪,但孰料劉備恍若無事,在朝堂上無論是站是坐,嵴梁都挺直如松,面色也不減分毫。等到他說話時,劉備康慨陳詞,聲若洪鐘,先向天子談論兗州情形,而後又為四州將士請功,最後才說及明年戰略。
他說:「兗州接連大戰兩年,頗為殘破,當先修政理,復民農桑,臣以為,兩年之內,兗州不宜再起兵戈。」
天子聞言,立刻問道:「若兗州不起戰事,大將軍打算如何平定青徐呢?」
劉備抬首,直直答說:「以當下情形,偽朝頗有效死困守之意,年中雖生有禍亂,然青徐二州為其根本,經營多年,民心系之。而我關東諸州多年不治,多有暴官滑吏,民心厭之,故而兩州雖弱,卻非強攻所能討取。高祖在關中約法三章,以殺人者死,盡得關中民心,才能成就基業。陛下此前令邊使君持節往東,賑災四州,亦是如此。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只要待青徐百姓歸之如水,便是我軍平定青徐的時日了。」
言語落地,台中諸公眼神各異,天子的面色也有所不虞,他問道:「都說大將軍麾下精卒如雲,名將無匹,可今以大將軍之意,莫非要坐視偽朝自滅,而令雄兵無用武之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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