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劉范入秦(1/2)
蜀軍如今行走的這條道路名叫褒斜道。又因秦昭襄王時,國相范雎在懸崖絕壁間穴山為孔,插木為梁,鋪木板聯為棧閣,接通道路,故而又稱棧道。
自棧道建成後,褒斜道一直是長安通往漢中、巴蜀的主要道路。故而當年高祖劉邦自鴻門宴後,為迷惑項羽示無歸意,便燒絕所過棧道。還是到世宗孝武皇帝時,拜張卬為漢中太守,發數萬人入道中,「憑崖鑿石,處穩定柱,臨深長淵,三百餘丈,接木相接,號為萬柱」,這才復興褒斜道。近三百年來,關隴與巴蜀的商賈們在這條道路上往來絡繹,成就了不知多少貨殖巨富,但自此處向關中用兵,自高祖建國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蜀兵們踏上褒斜道時,很快就窺見了一二前人的艱辛。走在棧道上,舉目四望,只見高山相連,環顧腳下,唯有逼仄山谷。所謂陰溪窮谷,奔崖峭壁,便連天上的風聲都隔絕了。人們感覺自己走在半空之中,連腳步都不自覺放輕了,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能聽到腳下木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但直到人們從此處走完,都還沒有木板倒塌。
再往北走了四天,拐了一個彎,他們走到了第一段棧道的盡頭。漢中本地人說,沿著山谷再往東走,很快就能看到褒水的源頭了。那裡是一處淺坡,有一鄉三亭,可以稍作歇息,而在淺坡的東北面,便是斜水與第二段棧道。
這裡的鄉亭中原本有十餘名涼軍的斥候,但看到蜀中的大軍後,早已逃之夭夭。不過劉范原本也沒有保密的打算,只是派了幾百人作為前驅繼續前行,以防止涼人燒毀棧道。自己則大搖大擺地在鄉亭中一面休整,一面等待後續部隊。
到了這裡,關中的風雪也就卷了進來。山嵐如虎獅般在頭頂咆孝,冰冷的雪氣像厲鬼般捉住了人的咽喉,喘息間如有利刃刺入喉肺。烏黑的天幕下,大雪密得好像是濃雲在流動,使人們覺得眼前明滅不定,好似煉獄的炙火發出了詭異的奇光。狂風繞山的情況下,山頭就像巨海內的礁石,像要馬上跌倒下去,沉入到無邊的白色波濤與烈焰之中。種種景象,直教人心驚骨寒,驚潰不已,以至於有一種末世之來臨,天地即將閉合的錯覺。蜀人們沒有見過這種景象,便躲在臨時借來的民居里,用牛皮裹身,像羔羊一般互相抱擁,緊緊抓住同伴的手,在火光前低聲祈禱念神。
這樣膽戰心驚,哆哆嗦嗦過了兩日兩夜。第三日的天明時分,大多數人都在過度的恐懼和疲憊後睡去了。這時候,清晨的屋檐結了一層薄冰,又化作露水滴在雪地里,有一種金色的明亮氣息貫入了他們的鼻孔。有人最先睜開眼,到門外去看,四周靜悄悄沒有半點聲響,陽光從幾乎伸手可及的天空刺了下來,讓人眩暈而睜不開眼。眾人陸續醒來,有人用嘶啞的聲音大聲喊道:
「斜水,是斜水!」
雲開霧散,一條清白色的河流近在遲尺,無聲無息地流淌著。四周萬千山頭落入眼底,可見一道彩虹橫跨山腰,青白的奇峰崢嶸畢露。劉范看到這幅景象,不由感慨道:「九州四宇無盡,也難見如此輝煌的白雲之巔!」他又對隨行的龐羲說:「此山為誰而生,此水又為誰而流?若我有日死去,歸葬於此處,倒也不錯了。」
而後率軍繼續北上。在出發前,為了防止有人凍傷染病,他命人將軍中不多的馬都集中起來,馱上滿滿的乾草料與樹枝,又讓士卒們裝滿了燒開的雪水後,再繼續北行。這第二道的棧道,包括了衙嶺、青峰峽、龍咀崖、白雲峽、上白雲、東磨山等各種絕地,沿路幾乎沒有什麼人煙,道路則因此變得更為起伏,加上前幾日的風雪,可謂極為難行。行軍的士卒們都想,若是有人攔在前面,恐怕大軍就要進退不得了。但好在終究沒有敵軍前來阻擋。
最後一百多里的山道,蜀兵們足足走了一旬有餘。等到從斜谷口陸續而出的時候,已是臘月上旬了,這麼算起來,他們在褒斜道上走了近一月。可無論路上有多麼艱辛困苦,但當他們看見廣袤平坦的關中平原時,人們心中的怨氣都一掃而空,他們私底下議論說:「從此處望渭南,真如人間天堂,絕美無比。」而後又相互鼓勵說:「我等此行千山萬水,歷時月余才至此,豈能空手而歸呢?」
此時作為前驅的數百名騎士回來了,率領他們的乃是中郎將吳懿。吳懿向劉范匯報說,渭水南岸幾乎沒有守軍,只有在斜谷口西面有一處石頭水,石頭水的西岸是一處山塬,在那裡駐紮著一大片營寨,其中人數似乎不少。而在渭水北岸的郿縣,也一直有兵馬往來,做不斷調動的傳聞。
劉范聽聞完敵情,對將左們笑說道:「北岸雖有兵卒,卻不敢直面南岸,看來是主力未到啊。我們還有些許時間整頓,當先在谷口與渭南前站穩腳跟。」說罷,他留劉誕在谷口伐木為營,接應尚在谷道中的後續軍隊。自己則率已經出谷的兩萬步卒,大踏步向石頭水西岸挺近。
石頭水早已結冰,這使得他們輕鬆地邁過冰層,靠近吳懿所說的那處高塬。在路上時,蜀人們看這高塬好似琵琶,東、西、北三面均為懸崖陡坡,只有南面緩緩起伏。走得近時,蜀人們仰望塬頭,又好似階梯一般,邊緣層層疊疊,加上天氣陰沉霧氣瀰漫,使得塬頂隱隱約約。難以分辨高度,好像直插天際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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