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零六章 白髮染血,猙獰入魔(2/2)
墨玖灰暗的眼睛裡好似又亮起了一點希望,微弱的星火閃爍著,試圖抬手再敲一次門,一股從骨頭裡傳來的疼痛卻打斷了他的舉動。
他悲哀的發現,自己已經控制不了手臂,卻並沒有失去知覺,想要動彈,深入骨髓的痛苦便會將他擊潰。
要不就這樣算了吧,墨玖愣愣地想著。
他全心全意的愛著李慕仙,卻被她這樣誤會,被如此踐踏的感情,到底能不能抵得上她的救命之恩?
一絲暖意再一次從身體深處誕生出來,墨玖無神的望著屋檐。
在這裡,連月亮都看不見了呢……
他想再看一眼月亮。
他還不想死。
墨玖的眼眸里驟然亮起了一絲光亮,他忍著手臂好似斷裂的劇痛,緩緩抬起來,狠狠落下去。
嘭!
敲響了,他敲響了!
墨玖的眼裡一點點現出驚喜之色,內心懷著期待,等待房門打開。
房間裡,李慕仙和曲曉曉聽到了這道敲門聲。
曲曉曉的神情立馬緊張起來,有些無助的望向李慕仙。
李慕仙望著躺在床上,臉上已經敷了藥的曲曉曉,猶豫了片刻,淡淡一笑:「你休息,我不會讓他進來的。」
「嗯。」曲曉曉輕聲道,頭皮在此刻突兀的生出一股發麻的感覺,卻在李慕仙的溫柔下,將其當成了令人恨不得呻.吟出聲的酥麻,他舒爽的閉上了眼睛。
李慕仙坐在床榻邊,溫柔的望著曲曉曉。他守候了她一晚,也應該輪到她守護他一夜了。
正在這時,李慕仙的頭皮好似炸開一般,針扎似的酸麻與疼痛莫名出現,她卻只當這是頭痛又犯了,蹙著眉,猛地甩了甩頭,無視了這個感覺。
門外,墨玖睜大著眼睛,死死盯著房門。
他還在苟延殘喘。
一炷香時間過去,兩炷香時間過去……足足半個時辰過去。
墨玖眼睛裡僅存的微光徹底消散了。
他就好像得到了絕症的乞丐,倒在一個陰暗小巷裡的角落,無聲又無息的悄然死去,沒有任何人知道。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他好像看到了一片白皚皚的雪地,看到了對他微笑的雪白狐狸,看到了臨冬城十年如一日的飄雪,他看到了湖面里倒映著的渾身赤.裸的一臉驚喜的少年,那是他化形之後的第一眼。
他看著看著,唯獨沒有看見李慕仙,到了最後,他竟是看見了一輪耀眼的月亮。
那月亮彎彎,勾著月牙,仿佛在朝他笑。
月光輕輕柔柔的灑落下來,照射在他身上。
好像是他此生看見的,最美的景象……
床榻上,洛輕舞猛地睜開眼睛,抬手擦拭了從眼角滑落下的一滴淚珠。
奇怪,她怎麼會無緣無故的流淚?
陰影之中,芳毅興奮的看著這一幕,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見明天李慕仙、洛輕舞、曲曉曉發現墨玖死後的反應了!
抱著這樣扭曲、陰暗的想法,芳毅才暫時沒有對墨玖出手。
夜晚很短,她不急這一時。
……
窗外,晨曦微亮。
李慕仙坐在床邊,守了曲曉曉一夜。
她的臉色看起來不怎麼好,有些蒼白,眼眶底下也泛著一圈淡淡的黑,像是熬夜的原因。
然而以她的修為,就算三天三夜不睡,最多也就內心覺得疲憊一些,而不會在臉上顯出這樣的臉色。
實際上,是因為她不知道為什麼,從深夜開始,她的呼吸就莫名的艱難起來,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攥著她的脖頸,在阻止她的呼吸。
她的腦海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變得雜亂無序,內心生出一絲不安與恐懼,讓她必須時時刻刻盯著曲曉曉,才能獲得一些安心。
現在,隨著晨曦到來,那伴著黑夜的夢魘好像也離開了,她內心的那股鬱氣與難受也減弱了許多。
她轉頭看向紙窗,耳邊是清脆的蟲鳴鳥啼,散發著生機的氣息,這才讓她長出一口氣,整個人放鬆了下來。
李慕仙也得以思考,昨晚那種被夢魘纏上的怪異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精神恍惚間,她想起在她父母和師父死去的時候,她好像也有著跟昨晚相同的感覺。
這個想法讓李慕仙輕鬆下來的內心猛地一顫,迅速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怎麼可能?!
然而父母與師父的死,一直是李慕仙印象最深刻的事,哪怕是好多次熟睡,進入到了夢中以後,她都會夢到這些,從而被悚然驚醒。
所以很多時候,她是不睡覺的,要麼修煉,要麼趕路,這樣便不會被噩夢困擾。
直到墨玖回到她身邊,她得知了他的真實身份的時候,就不再出現這些情況……
李慕仙的表情一滯,她怎麼會想到墨玖?難道他拋棄、背叛了自己,她還是對他念念不忘嗎?
雖然如此,李慕仙還是不由得想到,莫非是昨晚墨玖在離開後,遭遇到了危險?
她比上一個念頭更快的消失了這個猜測。
以他的修為,又怎麼可能遭遇這些?
李慕仙不是沒有想過他失去了修為,但他既然能從買下他的人手裡逃出來,還一路趕到這裡,便證明了他的妖力還存在。
至於昨晚他身上的傷勢,不過只是障眼法。他愛貌如命,那樣糟踐自己,只是為了獲得她的同情罷了。
而要是她原諒了他,那麼曲曉曉傷的心,又該如何彌補?
一個背叛,一個捨命相救,兩者應該怎樣取捨,對李慕仙而言不算一個困難的選擇題。
李慕仙眉頭緊蹙,那種頭痛欲裂的感覺又來了。
曲曉曉一睜開眼睛,就看見李慕仙抬手摁著額頭的姿態,一臉心疼:「怎麼了?還是頭疼嗎?」
「嗯。」李慕仙把手放了下去,對著曲曉曉笑了笑,「沒事,就偶爾會疼一疼。」
曲曉曉從她額角鼓動的青筋就可以看出,這個疼痛顯然不是她嘴上說的那麼輕鬆,只是為了不讓他擔心,她才會裝作沒事的樣子。
這個發現讓曲曉曉又心疼又甜蜜,李慕仙不想讓他擔心,是不是代表她的內心裡真的開始有他的身影了呢?
「你不要這麼勉強自己。」
看著曲曉曉含著心疼的如水眼眸,李慕仙一時愈發頭痛,腦海里有什麼東西好似要破繭而出。為了不讓他看出異樣,她猛地轉身,遮掩了因為劇痛而扭曲和猙獰的神情,語氣故作平靜:「你臉上的傷,怎麼樣了?」
曲曉曉抬手摸了摸臉頰,還能感到一絲刺痛,微微顰眉。但想到李慕仙對他的態度,昨晚甚至還為他熬了一整夜,便覺得那一拳挨的真不虧,彎了眉眼,輕笑道:「好啦。」
「嗯。」李慕仙微微頷首,打算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一打開房門,一條手臂就彎曲了下來。
李慕仙一驚,低頭望了過去,就看見墨玖躺在門外,一條手臂高舉著,像是抵在門上,因為她打開了門,小臂就隨之彎曲了下來。
她雙眼微眯,死死看著眼前這一幕,然後眼睫輕眨了一下,視線驟然變得模糊。
她好像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她的目光僵硬的從墨玖的手上挪走,落在了他的臉上。
轟地一聲。
像是有一道天雷直直劈在她的身上。
李慕仙驟然踉蹌了半步,又僵硬在原地。
就看見,墨玖以往絕色、撩人的那張臉龐變得只有巴掌大小,顯得灰撲撲的,布滿了灰塵與水的混合物。
然而他眼角的淚痕讓李慕仙明白了什麼,這不是水,是墨玖的眼淚。
李慕仙的身軀不由得劇烈顫抖起來,顫顫巍巍的想要蹲下去,卻是一個沒站穩,直接跪在了他的身邊,然後伸出同樣顫抖的手,擦拭了一下墨玖臉上的污漬,愈發顯得他蒼白如雪。
然後,李慕仙好像清醒了一些,平穩的把一根手指伸到了墨玖的鼻子下面。
沒有……氣息……
空氣好像在此刻死寂了。
像是過了一會兒,又仿佛過了很久。
李慕仙失神的眼眸緩緩瞪大,眼裡好似是由恐懼組成的瞳孔,其中又夾雜著一絲茫然與呆滯。
「小……白?」
她開了口,卻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這才反應過來是自己沒有喊出口,便再度道:「小白……」
依舊沒有聽到自己的呼喊,然後任憑她喊了許多遍,耳畔都沒有捕捉到一絲聲音,她好像真的被掐住了脖子,一切聲音都消匿在喉嚨之中,被那隻無形的大手傳來的力量吞沒。
李慕仙再張了張嘴,突然在喉間感到了一絲腥氣,一口鮮血猛地涌了上來,她劇烈咳嗽起來,心臟隨之抽痛,竟是在此刻溢出一口心血。
幾滴鮮血落在墨玖巴掌大的臉上,顯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悽厲來。
「咳!」
李慕仙猛地咳了一口,鮮血噴涌而出,她連忙抬起頭,用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讓這口血再落到墨玖臉上。
因此,她看見了一條路,一條已經變成暗紅色的路,從十幾米遠的地方一直瀰漫到門口。
李慕仙的視線又花了一瞬,她死死咬著牙,任由鐵鏽的味道布滿口腔,死死瞪著眼眸,總算看清了這條路。
是由三條血痕組成的,經歷了一晚的夜風吹拂,早已徹底乾涸。
但在李慕仙眼前,卻是那樣的猩紅與鮮艷,鮮紅到好似在此刻活了過來,三條血跡化作扭曲的毒蛇要爬入她的眼睛裡。
李慕仙仰了一下頭,把那一口濃腥的血液毫不猶豫的全部吞了下去,然後目光移到墨玖的手上,用乾淨的右手把他的手輕輕握到了掌心裡。
翻開一看。
是一隻灰色與粉色交加的手掌,灰色的是塵土與鑲進血肉里的碎石,粉色則是他被蹭下足足一層皮的掌心,粉嫩的猶如新生一般,還殘留著已經凝固暗紅的血液。
這一抹血色,也染紅了李慕仙的視線,赤紅之色布滿了眼眶,她還渾然不覺,把沾滿了鮮血的左手在衣裳上使勁的擦了擦,然後雙手顫抖的捧起墨玖的腦袋。
入目,白髮染血,觸目驚心。
李慕仙怔怔看著,神情在這一刻逐漸猙獰如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