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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1章 閣樓里的故事和地下室里的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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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犀牛角?」衛燃詫異的看向對方捏著的那支小手槍,他還以為這是水牛角做的呢。

「這支槍也是尚小雲先生贈我的」

美香嘆了口氣,「那時候尚先生的髮妻李夫人尚且在世,不過她的身體一直不好。民國15年的時候,李夫人生了一場病,我自覺身份低賤不敢登門看望,所以托谷小姐送去了一支犀牛角聊表心意。

後來李夫人病好之後,尚先生以他夫人的名義,又托谷小姐送來了這把小手槍,當時這手槍的握把上就鑲著這麼兩片犀牛角。

他讓谷家小姐轉告我說,伶人也好,歌妓也罷,只要潔身自好就不比任何人低一等。但終究是混跡於梨園風月場裡,總要有個防身之物護著自己周全與清白。」

「我聽傳聞」

「我一個煙花柳巷裡的歌妓哪敢高攀尚先生」

往日裡氣場十足的美香頗為自卑的說道,「我對尚先生和李夫人從來只有崇敬感激之情,李夫人病故之後外界的那些傳聞,實際上不過是那些風月小報的捕風捉影罷了,實際上自從李夫人故亡之後,為了避嫌,我和尚先生就再也沒有聯繫過了。」

說到這裡,美香收起了那支小手槍,長出了一口氣笑著問道,「秋實身上也有一支小手槍,你見過吧?」

「見過」衛燃點了點頭,「那支可漂亮多了。」

「那支是小蘇媽送我的禮物」

美香略顯無奈的搖搖頭,「在尚先生續弦之前,她一直想著撮合我和尚先生在一起,那些風言風語,也多是她放出去的。」

說完,美香反倒好奇的看著衛燃,「你怎麼對這兩支手槍這麼有興趣?」

「說不定哪天落魄了,把這些內部消息賣給風月小報還能換倆錢花花呢。」衛燃嬉皮笑臉的答道。

「找打」

美香哭笑不得的白了衛燃一眼,拎著油燈站起來一邊往樓下走一邊說道,「行了,你想知道的都讓你知道了,下去早點休息吧。」

「再問最後一個問題怎麼樣?」衛燃跟著站了起來。

「說」美香並沒有停下腳步,一邊往樓下走一邊回應道。

「這閣樓又是怎麼回事?」本就是沒話找話的衛燃隨口問道,目的也不過是幫著這位漂亮表姐轉移一下情緒罷了。

「也是那個英國傳教士留下的」

美香漫不經心的解釋道,「這裡以前是藏大煙的地方,這英租界管的嚴,別說大煙館,連妓院都不讓開,說起來可笑,當初把大煙賣到咱們華夏的,可不就那些英國人嗎?」

「是啊,可不就它們嘛」

衛燃自言自語般的嘆了口氣,跟著對方離開閣樓,又目送著她進了臥室,這才回到二樓的暗房裡躺下來,點燃了今日份的最後一顆前門牌的香菸。

表子無情,戲子無義?

衛燃冷哼了一聲,無論是那位未嘗有幸得見一面的尚小雲先生,還是樓上的美香,這些幾乎處於這個社會鄙視鏈最底層的伶人歌妓,可比那丁榮富之流強了太多了。

格外仔細的抽完了這最後一支香菸,衛燃在窗外自始至終都沒停過的暴雨中進入了夢鄉,同時也在期待著明天一早的鴿子蘿蔔湯,順便,也在擔憂著接下來幾天,這棟樓里的所有人會不會挨餓——就像在被圍困的列寧格勒里那樣。

或許是聯想到了之前那恐怖的飢餓回憶,又或許是睡前聽美香說起的那些經歷,睡夢中的衛燃只覺得周圍越來越冷,甚至隱隱約約的,還聽到了敲鑼打鼓開腔唱戲的噪音。

漸漸的,那唱戲的聲音愈發的清晰,周身的冷意也越來越重。

猛的打了一個哆嗦,衛燃終於醒了過來,隨後他便注意到,此時自己正站在敘情書寓的門廳處。

門廳外的院子裡,早已不復洪水漫天的景象,反而已經落了厚厚的一層積雪,那積雪之上,還隱約有幾串尚未來得及被蓋住的腳印。

不由的再次打了個哆嗦,衛燃只聽身後儲藏間的方向,正有人在鼓樂聲中唱道,「懷抱琵琶別漢君,西風颯颯走胡塵。朝中甲士千千萬,始信功勞在婦人」

是昭君出塞

衛燃暗自嘀咕了一句,這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行頭。依舊是牛津靴子搭配黑色的中山裝,以及胸口兜里露出來的銀制表鏈,除此之外,他的身上倒是還穿著一件雙排扣的呢子大衣,頭上也戴著一頂黑色的禮帽。就連手上,都戴著一雙柔軟的羊皮手套,甚至指縫間,都還夾著一支套著鹿角菸嘴,即將燃盡的香菸。

「抽死我得了」

衛燃罵罵咧咧的猛嘬了一口,隨後揪出煙屁股彈到了樓梯下的積雪裡。

脫了手套收起菸嘴,他順便也從金屬本子裡取出懷爐點燃塞進了懷裡。畢竟,身上這套行頭雖然看著像模像樣,但卻實在是不怎麼保暖,他更不清楚,那金屬本子把自己安排這兒看門兒是否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又或者單純的只是想讓自己清醒清醒。

重新帶好了手套,衛燃邁步走下台階,在這院子裡一番閒逛,卻發現車庫裡停著的並非那輛奶白色的轎車,反而是那輛曾經見過、開過的鬼子轎車。那轎車的車頭一側,甚至還有一面小小的鬼子痔瘡旗。

除此之外,他也注意到,院子裡似乎重新種了一棵銀杏樹,顯然,之前的那一株很有可能沒能熬過1939年的那場洪水。

繼續圍著這棟小樓繞圈子,他也看到了正在忙著燒鍋爐的孟大爺,以及正在廚房後門的那一小塊空地上忙著殺雞的楊媽。

「小衛,你這轉來轉去的踅摸什麼呢?」

孟大爺一邊拍打著身上的煤灰一邊開著玩笑問道,「小姐剛剛不是讓你去把小蘇媽和燦華都接回來嗎?你這是不打算去了?」

「不急」

衛燃擺擺手,「我這不打算找個笤帚把車頭的雪掃掃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小蘇媽那人,肯定等著挑我的毛病呢。」

孟大爺一邊脫掉圍裙一邊建議道,「這雪都沒停呢,你掃了也是白掃,早點出發,路上還能開慢點兒。」

「說的也是」衛燃點了點頭,「那我現在就出發。」

「早去早回,路上慢點開。」孟大爺最後囑咐了一番。

知道了接下來要幹嘛,衛燃也就不再耽擱,坐進車子裡啟動引擎之後,重新點燃了一顆香菸,並且直等到這根煙抽完,這才將車子開出了小院兒。

「也不知道這是哪一年了」

路上,衛燃喃喃自語的嘀咕了一句,等瞅見一個賣報的報童之後,立刻降低了車速,在身上一頓翻找之後,摸出個銀毫子遞給對方,買了一份在後世都沒聽過的小報。

這報紙上說了什麼倒是不重要,但報頭的位置,卻清楚的顯示,現在是民國30年的12月1號。

民國30年是

衛燃一番盤算,一顆心卻沉到了谷底,民國30年,換成後世更為人熟知的紀年,便是1941年!

1941年的12月1號發生過啥倒是不重要,但衛燃可是清楚的知道,在這一天的一周之後,也就是12月8號(太平洋時間7號)這天,無論對於鬼子還是對於珍珠港來說,那可都是個大日子!換句話說,一周之後太平洋戰爭可就要爆發了。

這無疑不是什麼好消息,他即便不靠本身的歷史知識儲備,單純憑腦子想也知道,等到太平洋戰爭爆發,英美朝鬼子一宣戰,開始賭國運的鬼子絕對會對這津門的英租界動手。

壞了,壞了壞了!

想到這裡,衛燃立刻提高了車速,強壓著心頭的不安開到了日租界的邊上,熟門熟路的找到了那座挨著大煙館的小樓。

都沒等他停穩車子,一手拎著琴囊,一手拎著一支二胡,身上穿著一件灰色棉袍子,頭上同樣戴著一頂禮帽的陶燦華便從裡面走了出來。

這僅僅只是「一夜」又或者說兩年不見,曾經一臉青澀的陶燦華如今也已經是個文質彬彬的青年模樣。

就在衛燃看著對方暗暗愣神的時候,陶燦華也拉開車門坐了進來,一邊放下手裡的樂器一邊說道,「表叔,小蘇媽讓我轉告姑姑,說她最近染了風寒不想出門,所以就不去湊熱鬧。」

「行,那咱們這就回去。」

衛燃回過神兒來,輕輕踩下油門,駕駛著這輛鬼子的轎車開往了書寓的方向,同時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道,「今天問你啥了沒有?」

「問了,植田那老鬼子翻來覆去的還是那幾樣問題。」

陶燦華嗤笑了一聲,「姑姑現在經營的跳舞班平時都有誰去,還有那戲班子裡有沒有進來新人,還說等過兩天小蘇媽病好了,要跟著小蘇媽還有古川先生一起過去聽戲呢。」

「臉倒是挺大」衛燃哼了一聲,內心卻愈發覺得不妙。

一路閒聊趕回了書寓,等衛燃停好了車子,那唱戲的聲音依舊沒有停下,見狀,衛燃索性和陶燦華一起進入了掛著棉布帘子的儲藏間。

穿過通往地下室的台階上掛著的一道道厚實的棉布帘子,這唱戲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同時體感溫度也越來越暖和。

等他們二人走下最後一節台階,也立刻看到,這地下室里似乎已經重新進行了一番裝修,不但那木質的戲台挪到了那面大鏡子的正前方,而且戲台前面和挨著出入口的這一側,都還加了天鵝絨的帷幕。

此時,這戲台上正有兩個穿戴著行頭的伶人繞著一張桌子打鬥著,但讓衛燃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這裡人竟然全都用紅布蒙著眼睛!

「焦贊發配」

跟著下來的陶燦華低聲說道,「這幾個小子除了唱功差點兒算是基本練成了,他們這水平如果是在草台班子,基本上可以直接登台了。」

聞言,根本聽不懂陶燦華在說什麼的衛燃裝模作樣的點點頭,一邊往前走,一邊繼續觀察著這溫暖的地下室里的情況。

此時,在這戲台的另一側,正有幾個看著眼熟的小子姑娘合力演奏著各種各樣的樂器。而在戲台正前方擺著的那幾張沙發上,坐著的全都是熟人。

這裡面有穿著一件貂皮大衣,手裡夾著煙的美香,也有仍舊穿著和服的染谷夫婦,更有德國洋行的沃爾克經理,以及幾個衛燃沒見過的富家太太。

和上次相見,美香身上雍容的氣質更加明顯了一些,坐在她身旁負責剝橘子的秋實也出落成了大姑娘,倒是沃爾克先生和染谷由紀夫都見老了一些。

相比他們這些人,倒是在一旁負責斟茶倒水的茉莉沒有什麼變化。

「回來的正好,小蘇媽沒來?」

「小蘇媽染上風寒了,這幾天不願意動彈。」陶燦華主動解釋道。

「不來就不來吧」

美香漫不經心的招招手,「自己找地方坐,眼下這人也湊齊了,等看完了這一折戲,咱們就開始打麻將。燦華,到時候你撿著你新學的給大家來幾段。」

「好嘞!」陶燦華自信的應了一聲,接著又等衛燃在邊角處找了個位置坐下,他這才跟著坐下來。

偷偷瞟了一眼那幾個偷偷打量自己的富家太太,又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側前方專心聽戲的美香。衛燃難免暗暗琢磨著,這位依舊漂亮的表姐,怕不是真把自己當鴨兒來招待朋友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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