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0章 傷滿為患(1/2)
不見天日的地下室里,兩個換氣窗處的電風扇不知疲倦的轉動著,一個負責抽出充斥著血腥味和藥味的污濁空氣,一個負責將地表混雜著月季花香氣的新鮮空氣送進來。
並在一起的兩張病床上,雙腿骨折的安迪匍匐在孟大爺腿邊,在一條胳膊骨折的衛燃的指導下,艱難的完成了縫合手術。
這並非結束,反而僅僅只是個開始,在衛燃所能提供的力所能及的幫助之下,在連跪坐都做不到的安迪的咬牙堅持之下,兩人先是給孟大爺清理了全身各處的傷口,接著又給那倆半大孩子,把身上那幾處嚴重的貫穿傷都仔細的處理了一番。
「可惜沒有破抗」
一切忙完之後,衛燃皺著眉頭嘀咕了一句,那倆孩子的狀況雖然看起來不如孟大爺嚴重,但實際上他們的情況卻更加危急。這其中最讓他擔憂的,便是在這個時代根本無解的破傷風。
他好歹是個歷史學者,好歹是個頂著「獸醫」綽號的歷史學者,最起碼他知道,可堪大用的破傷風抗毒素和足以救命的抗生素,都要等到1938年才會問世。
現如今他手頭上的那幾包磺胺類藥物別說能救下這三位重傷員,就算是能救下旁邊一直在床上攥緊了拳頭安靜看著的陳狗魚都算是燒了高香了。
別說他,至少在1937年這個悲涼的時代,就連西醫本身都還是個才上小學的弟弟,更何況是華夏大地的西醫和西藥?
「你剛剛說什麼?」
安迪翻了個身,仰躺在她的床上,脫掉手套隨手一丟,一邊活動著酸麻的手臂和肩膀,一邊打斷了衛燃的思緒,等問完,還不忘拿起這邊的煙盒,給自己點燃了一顆香菸。
「沒什麼」衛燃搖了搖頭,壓下了心頭的擔憂,挪到通風口邊坐下,略顯費力的也點燃了一顆香菸。
「我認識他們倆」
側躺在床上的陳狗魚突然說道,「他們是親兄弟倆,大的叫許克勤,小的叫許克儉。他們倆是香油鋪許老闆的兒子,是我們那十幾號人里僅有的兩個會算數兒而且識字的人。」
見衛燃和安迪都看著自己,陳狗魚繼續說道,「前些年他們家的香油鋪走了水,他們爹媽都被燒死了,他們兄弟倆要了幾個月的飯之後,被張老大領回去跟著我們在破廟裡住,平時跟著我們一起賣賣煙,也幫我們算算帳什麼的。
前兩天打起來的時候,張老大看他們倆年紀最小,就讓他們留在破廟裡守著我們存的那些窩頭餅子別被野狗吃了。」
說道這裡,陳狗魚抹了抹眼淚,「當初要是知道他們得遭這個罪,還不如」
「哪來那麼多的想當初」安迪幽幽的嘆了口氣,突兀的換上了德語問道,「他們三個,有誰能活下來?」
「很難說」
衛燃沉吟片刻後用德語答道,「孟大爺雖然傷的重,但是身上的貫穿傷和割肉傷看樣子都是鬼子用刺刀留下的。他的狀況算好的,但是就算痊癒了,恐怕左邊腿也不會太利落。」
「那倆孩子」
「破傷風」
衛燃的嘴裡艱難的冒出了一個德語詞組,安迪的臉色也白了白,顯然,這個臨床經驗格外豐富的漂亮姑娘,很清楚這是多大的麻煩。
「他們腿上胳膊上的貫穿傷雖然都只是穿過了肌肉,但是剛剛清創的時候你也看到了,除了肌肉撕裂,上面還殘留著似乎是鐵鏽的黃色痕跡。」
衛燃說到這裡看了眼那倆孩子,憂心忡忡的用德語繼續說道,「現在只能賭一賭他們的運氣了,如果接下來十天沒有狀況,那麼他們大概率能活下來。」
「但願吧」
安迪嘆了口氣,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那扇關閉的鐵門,換回母語說道,「去給上面發個信號吧,秋實,幫我把帘子拉上,我想換件乾淨衣服了。」
「好!」剛剛也一直在病床邊幫忙的秋實臉色蒼白的應了一聲,幫著安迪拉上了窗簾。
見狀,衛燃立刻叼著煙起身離開房間,等到秋實從裡面將門反鎖,這才走到通道另一頭兒找到開關按了一下。
沒讓他等待多久,隨著通道里亮起燈光,頭頂的小門被人打開,陶燦華也立刻爬了下來,將一隻胳膊骨折的衛燃給攙扶了上去。
「情況怎麼樣?」等他站穩,在外面等著的美香立刻問道。
「情況不是太好」衛燃搖了搖頭,將他的擔憂又重複了一遍。
「我知道了,我下去照顧他們吧。」美香說著,就要鑽進那扇小門。
「等一下」衛燃喊住了美香,隨後又看了眼陶燦華。
「我去上面守著」
陶燦華雖然性格內向,但卻是個知道進退的聰明人,不等衛燃或者美香說些什麼,便將那面大鏡子往回推了半米,艱難的擠過去之後,噔噔噔的跑向了一樓。
直到頭頂傳來關門的聲音,美香這才倚著牆壁看著衛燃,「你想問什麼?」
「我想知道染谷夫婦是否值得信任」衛燃坦誠的道出了心中的疑慮。
「可以信任他們」
美香頓了頓,又額外補充道,「但是他們和沃爾克兄妹一樣,和我都只是關係非常不錯的朋友關係,該保密的事情依舊要向他們保密,比如這間地下室。」
「一對招核夫婦?」衛燃隱晦的表露了自己對染谷夫婦的不信任。
「招核?呵!」
美香哼了一聲,索性邁步走到不遠處的一張八仙桌邊坐下來,慢條斯理的點上顆煙,以同樣坦誠的語氣解釋道,「嚴格來說,他們並不算招核人。」
「這話怎麼說?」衛燃直勾勾的看著美香,擺明了在等對方一個解釋。
「染谷的父親是榕城的漁民,本姓冉,他的母親是琉球人。後來走私的生意做大了,才搬去了招核的大阪生活。」
美香看著衛燃的眼睛解釋道,「他的妻子順子雖然確實是大阪人,但是和他一樣,都有一半華夏的血統,她父親是當年北洋西學學堂派去招核留洋的學生。」
說到這裡,美香見衛燃不說話,吸了口煙繼續說道,「順子父親的表妹,嫁給了我的堂叔。」
見衛燃臉上似乎有一閃而逝的詫異之色,美香將一個近乎完美的煙圈兒噴到他的臉上,平靜的問道,「表弟還有什麼疑惑嗎?」
「沒有了」
衛燃搖頭的同時也暗暗鬆了口氣,緊跟著,便轉移了話題問道,「小關和他姐姐,還有馮先生情況怎麼樣了?他們姐弟值得信任嗎?」
「關家姐弟值得信任,他們也知道地下室的存在。」
美香在菸灰缸里掐滅了香菸,起身一邊往那扇隱蔽的小門走一邊說道,「剛剛零露決定帶小關回家養傷,啞巴叔已經開車送他們回家了,馮先生最近會在書寓里養傷。如果伱沒什麼不放心的了,我可就下去了?」
「表姐說笑了,哪有什麼放心不放心的。」
衛燃陪著笑臉答道,「我好歹是你表弟,總得知道親疏遠近才行。」
「算你會說話」美香白了衛燃一眼,彎腰鑽進那扇小門兒攀著梯子消失在了衛燃的視野之中。
仔細的關上隱藏地下室的小門兒,接著又將相框和樓梯扶手恢復了原狀。等衛燃上樓打開儲藏間房門的時候,也立刻便看到了站在外面放風的陶燦華。
「耗子藥已經布置好了」陶燦華見衛燃上來,立刻低聲說道,「連小院外面的牆角我都擺滿了。」
「辛苦你了」
衛燃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又和楊媽點了點頭,這才坐在一樓的沙發上重新點了顆煙,看著茉莉在一盞檯燈下,給失魂落魄的馮懋耘包紮身上尤其是手上的傷口。
「孩子,剛剛送進來的人情況咋樣啦?」楊媽擔憂的問道,「用不用給他們弄點吃的?」
「吃的就先不用了」衛燃搖搖頭,「能不能活下來,現在只能看他們自己的運氣了。」
「這世道啥時候是個頭兒啊」
楊媽拍著大腿嘆了口氣,給衛燃倒了一杯茶,接著又將電風扇的風力調大了一些,唉聲嘆氣的離開漆黑的一樓大廳。
「今兒白天,我們有好幾次看見鬼子在殺人。」
一樓大廳里,陶燦華躲在唯一點亮的那盞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近乎咬牙切齒的說道,「我和啞巴叔親眼看著它們在街頭殺人搶劫,看著它們欺辱婦女,甚至看著它們虐殺孩子燒毀民房,它們,它們就不怕報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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