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7章 唐格物(2/2)
這名看著格外年輕,而且挎著個郵差包的士兵說話間已經鑽進了帳篷,熱情的問道,「你有信件要寄出嗎?」
「當然,等我一下!」
格蘭特說著,已經打開了床頭的一口箱子。
衛燃一眼就認出來,那是當初布拉德用的箱子。
如今,這口略顯老舊的箱子,在蓋子外側除了烙印著布拉德·唐尼這個名字以及第三轟炸師的徽章和一顆金色的航彈之外。
還烙印下了格蘭特·唐尼這個名字,以及第313轟炸聯隊的徽章,以及一頭白色的鯨魚。
「你還在用這口箱子?」衛燃壓下心頭的不安問道。
「1945年,我決定去華夏的時候我的哥哥就把這口箱子送給了,連他的相機一起送給我了。」
格蘭特說著,從箱子裡取出了一個信封,接著又從箱蓋內側的帘子上取下一條飄帶裝進了信封里,並且用膠水進行封口之後遞給了那名士兵。
「讓你久等了」格蘭特客氣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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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格蘭特,等我回來幫我拍一張照片可以嗎?」
這名年輕的士兵問道,「快聖誕節了,我想寄給我的媽媽。」
「當然可以」格蘭特痛快的應承下來。
目送著那名士兵帶著信件離開,衛燃好奇的問道,「那條飄帶是什麼意思?」
「我和哥哥約定的暗號,在我快回去的時候,隨信給他寄一條飄帶。
我的媽媽每次都會拿著我寄回去的信讀上好幾遍,如果她知道我快回去了,肯定要失眠好幾天的。」格蘭特笑著解釋道。
「這些飄帶你都是從哪弄來的?」衛燃問出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
「都是當年的白鯨號留下的」
格蘭特笑著讓開了位置,「裡面沒有秘密,如果你好奇就隨便看看吧。」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衛燃坐在箱子邊上,指著箱蓋內側拉簾上的飄帶問道,「這些都是?」
「當然」格蘭特點點頭,「都是當年留下的,我都保存著。」
說著,他從領口處扯出那枚金幣幸運符晃了晃,「相比這個,這些飄帶才是我的幸運物。」
但願它們能讓你活下來
衛燃徒勞的念叨了一句,順便也將這箱子裡東西匆匆掃了一眼。
這口箱子裡依然有布拉德和李梅將軍的合影,以及他和格蘭特,乃至他們的父母在典當行門口的合影,也有布拉德一家三口的合影。
這裡面更有布拉德和格蘭特兄弟二人的合影,也有布拉德和白鯨號機組和合影,以及他和一個身穿素色旗袍,手裡拿著一台皮腔相機的女人的合影。
而在箱子裡,除了曾經見過的那些沖洗器材以及大量的備用膠捲和電池、閃光燈泡之外。
衛燃還看到了一沓信紙和一沓信封,以及一支槍口朝下插在裡面的1911手槍,乃至一台柯達金獎相機和一台哈蘇的1600F相機。
「這個女人是誰?」
衛燃最終指著合影里身穿旗袍手拿相機的女人問道。
「她叫楊泯華」
格蘭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楊泯華」這個名字用的竟然是漢語,只是在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臉上卻閃過了遺憾和落寞之色。
「她」
「她死了」
格蘭特搖搖頭,「去年春天,在華夏的山城,她死在了我的懷裡,是是被特務槍殺的。」
「你」
「我是中立的,但她是有信仰的。」
格蘭特的語氣愈發的懊悔,「我沒能救下她,甚至沒來得及告訴她,我已經愛上她了。」
「所以你來到了這裡?」衛燃下意識的問道。
「我還是中立的!」
格蘭特近乎下意識的說道,「我我是為了正義和自由才拿起相機的。」
「為了正義和自由?」衛燃嘆了口氣,「那是布拉德的答案。」
「現在也是我的答案」
格蘭特跟著嘆了口氣,「我沒有找到機會站在對面的視角來看待這場戰爭,那麼我就儘量忠誠的記錄我所看到的一切,讓看到照片的人自己去思考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吧。」
說到這裡,格蘭特伸手從箱子裡拿起了那台哈蘇相機,「這是兩年前聖誕節前後,我回美國述職的時候給她買的。
我我本來打算在她的生日的時候送給她的,但是我還沒來得及,她」
「所以你來這裡做什麼?」衛燃再次問道。
「你還記得當年你做出的假設嗎?」格蘭特反問道。
「記得」衛燃點點頭,「假如有一天美國發起了一場侵略」
「我現在還不確定這是否是一場由美國發起的侵略戰爭」
格蘭特說著,將手裡的哈蘇相機遞給了衛燃,「但是麥克阿瑟顯然用一些謊言矇騙了不少菜鳥來這裡賣命。
那些年輕人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戰爭,他們更不願意去了解他們的敵人。他們甚至根本不願意踏上戰爭,反而都抱著這樣或者那樣和戰爭根本無關的目的。」
「所以你要做什麼?」衛燃接過相機問道。
「不管這場戰爭到底誰才是正義的,我或許還是會登上轟炸機,但不再是以炮手的身份。」
格蘭特面對著衛燃露出了坦然的笑容,「我會拿起相機,用手裡的相機記錄戰場上發生的一切,就用這台相機。」
「就用這台?」衛燃看向手裡的哈蘇相機。
「對,就用它。」
格蘭特說道,「在這之前,維克多,先用它幫我拍一張吧。」
「這顆80毫米的鏡頭是為了藝術而生的,它不該用來拍攝戰爭。」衛燃話雖如此,但還是端起這台相機對準格蘭特按下了快門。
「我本來也不希望她用這台相機拍攝戰爭」
格蘭特接過衛燃遞迴來的相機,「但她留在了戰爭里,那麼我用這台相機,用這顆鏡頭來繼續闡述戰爭也沒有什麼不好。
也許
也許我能通過這顆鏡頭看到她的影子。」
「我不想勸你什麼」
衛燃嘆了口氣,也稍稍鬆了口氣,同時換上漢語問道,「格蘭特,你會漢語嗎?」
格蘭特愣了一下,隨後換上帶著些許川渝口音的漢語說道,「當然會,是她教會我漢語的,她最早曾是我的翻譯。」
說到這裡,格蘭特清了清嗓子,繼續用漢語說道,「我叫唐格物,我是個美國記者。」
「這個名字不錯,誰她我是說,楊女士給你起的?」
「沒錯」
格蘭特點點頭,「她說這是適合記者的名字。」
「你你會投降嗎?」衛燃繼續用漢語問道,「我是說,你知道怎麼投降吧?」
「我甚至會說解放軍優待俘虜」
格蘭特突兀的說道,他的臉上原本燦爛的笑容卻在那一瞬間突然僵住,繼而淚如雨下,痛苦不堪的坐回了行軍床上,「那是那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個世界太小了」
衛燃喃喃自語的嘆了口氣,獨自鑽出了這頂被風繩拉的格外鼓脹飽滿的帳篷。一邊在身上摸索著,一邊仔細的感受著帳篷外少說能有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溫。
「該你了」
格蘭特在片刻後跟著走出了帳篷,「維克多,你來這裡到底是做什麼的?你沒有帶行李,甚至沒有帶上你的相機,但你卻找到了我。」
「我是來擔任你的助手的」
衛燃隨口答道,「做的你翻譯和嚮導,也做你的司機和保鏢。」
「你?」
「當然,在你回家之前,我會一直陪著你。」
衛燃說著,也剛好從大衣的口袋裡摸出了兩支雪茄,「我會漢語,也會潮蘚語,就算是兔兒騎語、希臘語或者德語和法語也沒問題,我肯定能幫你的。」
「你會的可真多」
格蘭特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隨後篤定的問道,「所以是布拉德僱傭你來的?」
「僱傭我?他可沒有資格僱傭我。」
衛燃笑了笑,將其中一支雪茄分給對方,「他是跪下來痛哭流涕的哀求我來的。」
「你當時沒有拍下照片嗎?」
格蘭特一邊粗魯的咬下雪茄的一頭一邊哈哈大笑著問道,他那用來藏住悲傷和脆弱的少心沒肺的笑容,像極了曾經的布拉德。
「當時我手頭別說相機,連一支畫筆都沒有,不然我至少能畫下來。」
衛燃說著,同樣咬掉了雪茄的一頭,接過對方遞來的zippo打火機將其點燃,順便也讓這支品質還算不錯的雪茄不可避免的染上了煤油特有的味道。
就像
就像讓那台絕不該出現在戰場上的哈蘇1600F相機,以及它使用的那顆80毫米的鏡頭,全都染上了永遠都洗不掉的硝煙味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