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0章 看不到光的絕望(2/2)
衛燃一邊琢磨著一邊點燃了一顆香菸,重新打量著這座山洞裡的情況。
這裡的生活條件絕對算得上惡劣,滿地的塵土,燒柴時略顯嗆人的煙塵,還有從洞口方向飄來的,淡淡的馬糞馬尿味兒,以及鞣製的那些獸皮晾制過程中散發的臭味,甚至包括剛剛他給紅霞清創的時候,無意中在對方身上看到的跳蚤,都在暗示著他們的日子有多艱難。
可即便如此,即便他在這山洞裡除了肉乾和粗鹽之外根本找不到別的可以吃的東西,這裡還是掛滿了一雙雙的靰鞡鞋,以及一套套用獸皮製作的衣服。
就是不知道,這座山洞裡到底生活著多少人.
沒等衛燃想明白這些問題,一道略顯猛烈的寒風從洞口的方向吹了進來。
頓時,無論衛燃還是趙金玉全都意識到有人進來了!
只是對視了一眼,兩人便招呼著不明所以的烏娜坎躲在了那些被撐開的皮料後面。
片刻之後,他們便聽到山洞出口的方向有人故意大聲咳嗽了一嗓子,揚聲說道,「破門之外風雪沉,哪路財神來」
「胡大哥,是我們啊!趙金玉!」躲在皮料堆後面的趙金玉最先說道,「衛大哥也在呢!」
「金玉!衛大哥?!」
躲在山洞隧道里的胡八指發出了一聲驚呼,大步跑了進來,然後便看到了相繼從藏身處站起來的衛燃和趙金玉,以及帶著個狍角帽子的烏娜坎。
「哎呀!哎呀!」
胡八指喜的連拍大腿,「你們咋來了!你們可來了!俺可想死你們了!」
話音未落,這穿著一身獸皮襖,頭戴狗皮帽子,留著一臉絡腮鬍子的胡八指已經和衛燃以及趙金玉抱在了一起。
都沒等三人分開,田小虎也拎著個包袱走了進來。
「衛大哥!金玉!」
田小虎鬆開繩子,同樣激動的和衛燃以及趙金玉先後握了握手,激動的問道,「你們啥時候來的?你們咋來了?」
「這事兒說來話長」
趙金玉搶先開口問道,「你們這是去哪了?」
「劫道去了」田小虎和胡八指異口同聲的說道。
「紅霞姐受傷了,俺們打算去縣城裡綁了個會手術的鬼子大夫回來,但是進城需要良民證,正好最近孫大掌盤子在碼人,俺們就埋伏在半道上串幾個良民證用用。」
一邊說著,田小虎也將包袱皮丟到了一張實木桌子上打開,這包袱皮里除了些銀元鬼子票兒之外,還有一摞少說二十幾本良民證。
「紅霞的傷剛剛我給治了,也吃了藥,燒已經退了。」
衛燃說完看了眼在一邊欲言又止的烏娜坎,「敘舊咱們先等一會兒,烏娜坎,先說正事兒吧。」
聞言,田小虎和趙金玉全都看向了烏娜坎,後者也格外乾脆的取出了之前從狍角帽子裡拆出來的那個貼著三根漂亮羽毛的信封!
「大胡.崔大鬍子臨死前託付我送回來的信。」
烏娜坎剛說完前半句,田小虎和胡八指便瞪圓了眼睛,「他臨終前,讓我親手把信交到你們手上。」
「大鬍子他怎麼了!」田小虎接過信的同時訥訥的問道。
「被鬼子追殺了,俺爹和俺沒保護好他.」烏娜坎愧疚的說道。
「先看信吧」衛燃嘆了口氣提醒道,「看完了信再說。」
「好」
田小虎應了一聲,深吸一口氣壓下緊張和擔憂,將信封撕開抽出了信瓤。
「咋的了?」僅僅只等了不到一分鐘,胡八指便忍不住問道,「小虎,你快說說咋的了?」
「趙軍長沒死,他順利撤去毛子那邊了。」
田小虎將信紙遞給衛燃的同時低聲說道,「隊長讓咱們儘快收攏戰士,隨時準備和他們匯合。」
「匯合?咋匯合?」
胡八指垂頭喪氣的說道,「咱們和詩怡妹子的人斷了聯繫,咱們都不知道往哪走咋匯合?」
「你剛剛說啥?」趙金玉錯愕的問道,「你們也和詩怡妹子斷聯繫了?」
「斷了」
回答這個問題的卻是田小虎,「就在崔大鬍子跟著詩怡安排的人離開之後不久,她安排和我們接頭的人就被鬼子抓了。
俺們估摸著那人是特娘的投了鬼子了,紅霞姐幾天前去找他問信兒的時候差點就被鬼子堵住了。
她一路往外逃的時候,最後被逼的跳了山溝子這才勉強活下來。」
「之前我看信里不是說你們去了汪雅臣部嗎?」趙金玉指了指周圍,「怎麼」
「本來是在那邊的,還是崔大鬍子帶我們靠過去的。」
田小虎嘆了口氣解釋道,「後來俺們得著信兒趙軍長要回來了,就離開了那邊,準備繼續跟著趙軍長打鬼子,誰成想唉!」
「趙軍長那邊損失慘重,你哥給我們的最後一封信讓我們按兵不動。」
田小虎嘆了口氣,「崔大鬍子等不及,就跟著詩怡的人去了北邊。他走之後沒多久,詩怡安排的人就出事了,緊接著紅霞姐也跟著出事兒了,沒想到大鬍子也」
「大鬍子叔臨死前讓我和你們說」
烏娜坎在這個時候開口說道,「要保存實力,還要保存希望,別做魚死網破的事情。
他還說,需要建立一個由抗聯戰士自己負責的聯絡線,趙金山在江對岸等著和負責聯絡的同志接應。」
略顯漫長的沉默之後,胡八指問出了最根本的問題,「咱們現在咋整?」
「你們離開汪部之後還剩多少人?」衛燃趕在趙金玉開口之前先一步問道。
「現在有不到30人,都是這幾年發展的。」
田小虎說道,「我任隊長,胡大哥是副隊長,這些年鬼子搜山搜的緊巴的,大家根本不敢聚在一起,都分散在這附近的山頭子裡了,孫大掌盤子的窯里也藏著幾個。」
「說起這個,你們怎麼搬到這邊來了?」衛燃繼續問道。
「狼槽子溝離著孫大掌盤子的地盤還是太近了」
胡八指解釋道,「那老東西沒事就好打個獵,俺們怕撞見他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那老東西,舔鬼子的屁眼子舔的那叫一個香呢!」
「這地方視野好,山洞口也隱蔽,就算真被發現了,我們還能一路逃過去,讓孫大掌盤子幫著背一背鍋。」田小虎也跟著補充道。
「說正事兒吧」
趙金玉開口說道,「我覺得咱們得先恢復聯繫才行,既然我二哥就.」
「在那之前得先殺了投敵的那個」
田小虎說道,「他雖然不知道狼槽子溝的位置,但是可見過我們不少人,不把他鏟了怕是很多人要遭殃。」
「他在哪呢?」衛燃跟著問道。
「木蘭呢」
田小虎說道,「是楊家留下來負責經營皮料山貨的掌柜,咱們說什麼也得殺了他才能去干別的。」
「所以得進城?」衛燃問道。
「對!」
田小虎說著,指了指包袱皮上的良民證說道,「俺們搶良民證,一來是為了給紅霞姐請大夫,二來也是為了殺了那個叛徒免得更多人遭殃。」
「真是巧了」
衛燃指了指不遠處隨意放著的半扇豬肉等物,「這些東西也是從那些準備扎堆的綹子手裡搶來的。」
「孫大掌盤子真是幫了大忙了」趙金玉忍不住調侃了一句。
「可不」
田小虎和胡八指忍不住贊同道,隨後苦中作樂般的笑了出來。
「我都好幾年沒吃過豬肉了」
胡八指眼饞的看著那半扇子豬肉,「之前俺們在這兒過年的時候,一人也就分了只飛龍,那時候連鹽都沒地方找去。」
「這下紅霞姐也能補補身子了」
田小虎也跟著鬆了口氣,「衛大哥,紅霞姐他.」
「只要能醒過來不再發燒問題就不大」衛燃謹慎的回答卻也足夠讓田小虎和胡八指鬆了口氣。
「你們這兩年過的怎麼樣?」趙金玉突兀問出的問題卻讓田小虎和胡八指陷入了沉默。
許久之後,胡八指點上了菸袋吧嗒了一口嘆息道,「難啊.孫家姐妹死了,她們死了之後,俺們仨很是打了一段時間的游擊,見天埋伏在大道上,看見鬼子就遠遠的打幾槍,也不管打沒打中,打完了就跑。
好多時候都餓著肚子,這漫山遍野的都是鬼子,打獵都不敢使槍。有時候餓急眼了就啃啃樹皮,熬點草根兒湯。」
「後來崔大鬍子找著了我們」
田小虎笑著說道,「他帶著俺們收攏了不少走散的戰士,又帶著俺們去了汪部繼續鬥爭。」
只是,說到這裡,無論胡八指還是田小虎卻都突然變的沉默了。
「咋咋的了?」趙金玉小心翼翼的問道。
「當時帶著俺們去汪部的那個戰士,把俺們送到之後,就就上吊了。」
胡八指強撐著苦澀的笑容說道,「就呵.就看不到活路了唄,咋就能上吊呢.」
「打鬼子不就是活路嗎?」趙金玉下意識的說道,「打跑了鬼子不就有活路了嗎?」
「是啊」
胡八指看著遠處的泥爐子囈語道,「有一回,俺們埋伏在一個人圈外面,弄死了倆鬼子,你們猜怎麼著?
狗日的鬼子!它們第二天就在那個人圈外面掛了一排屍體,足足20個!全都是人圈裡挑出來的老人和孩子!」
「俺們那時候真以為看不到活路了」
田小虎也跟著苦澀的笑了笑,「在哪打了鬼子,附近的人圈肯定就要遭殃。
咱們弄死一個鬼子,鬼子就從附近的人圈裡拉過來十個人弄死丟到咱們殺鬼子的地方。後來呀,俺們都不敢殺了。」
「這這就是你們這幾年過的憋屈日子?」趙金玉訥訥的問道。
「是啊」
田小虎自嘲的笑了笑,「我雖然識幾個字,但是沒有帶兵的本事,別說俺倆,就算是崔大鬍子都不會做思想工作。
所以我們想著,要是能聯繫上趙軍長,或者能聯繫上你哥也行,這樣好歹有了主心骨兒,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了。」
「別說這些倒胃口的糟心事了」
胡八指擺擺手換了個話題,頗為期待的問道,「衛大哥,當年那些信你都送到了吧?有回信的沒有?」
「我抱歉」
衛燃張張嘴,一時間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我給你們造飯去!」
意識到自己開了個沒法聊的話題,胡八指連忙說道,「俺都好些年沒吃過豬肉了,這還有干枝還有粉條子和白酒呢!連白面都有一袋子!俺給你弄豬肉燉粉條子吃!」
「我我去把其他戰士叫過來!」
田小虎也跟著說道,「正好你們哥倆回來了,咱們就當重新過個年!衛大哥,你的照相機還在呢吧?你可得給大傢伙再拍一張照片!」
「在呢!」衛燃連忙說道,「肯定給你們拍!」
「我去去就回!」
田小虎話音未落,人也已經逃似的跑向了山洞口的方向。
只是
在逃什麼呢
逃看不到光的絕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