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嗉!(2/2)
「等戰爭結束了,如果有機會,我就把他們送回去。」
「同古那邊也有個集體墓坑」
周國昌嘆了口氣,「當初我還幫著掩埋過那些戰士,等以後有機會,你準備把這裡的戰友們帶回家的時候,記得給我拍電報,我把同古那邊的那些戰友屍骨也起出來一起送回去。」
「戰友?」覃守正神情恍忽的念叨了一句。
「可不就是戰友」
周國昌指了指手臂上略顯破舊的臂章,「我們當年從這裡一起出發開始,我們不就是戰友了嗎?」
「是啊」
覃守正看了看遠處那片茂盛的龍船花,又抬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放下端著的油茶轉移了話題問道,「衛燃,剛剛我就想問了,你帶來的毛驢馱著的那兩個罈子里是什麼寶貝?」
「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衛燃假意賣了個關子,實則他自己也不知道那裡面裝著的是什麼罷了。
「走,一起抬下來看看!」
覃守正說話間站起身,在衛燃和周國昌的幫助下,將那兩個裝在背簍里的罈子搬了下來。
「這罈子我家裡那邊都是釀酒用的」
覃守正說話間,已經單手打開了斜挎在腰間的木質槍盒,從裡面抽出了一支白朗寧大威力手槍,用手槍握把砸開了壇口的封泥。
當他小心翼翼的撕開封泥之下的荷葉的時候立刻驚呼出聲,「土炮酒!這是家裡的土炮酒!衛燃,你!你從哪弄到的?」
「管他從哪弄到的」衛燃暗中揉了揉虎口處的紋身算作感謝,「快嘗嘗味道對不對。」
「你等等!」
覃守正話音未落,已經轉身跑進寺廟,不多久便拿過來一摞粗瓷大碗,而在他的嘴裡,還咬著一個竹木的酒提子。
「去那邊喝!」
覃守正用下巴指了指那片盛開龍船花,聞言,衛燃和周國昌立刻合力抬起酒罈子走到那片花叢的旁邊,而小和尚色豪,也趕緊接過了覃守正手裡拿著的那一摞粗瓷大碗,從裡面拿出三個擺在了花叢邊緣那塊濕漉漉的條石之上。
等到衛燃從毛驢身上的竹簍里拿出幾刀黃紙一雙白燭在條石邊點燃的時候,覃守正也認真給那三個擺在條石上的粗瓷碗打滿了酒。
與此同時,色豪小師父也給衛燃和周國昌各自分了一個大碗,他自己也同樣拿了一個大碗,任由覃守正用酒提子給大家一一滿上。
「嗉!」
覃守正用家鄉話和色豪小師父一口同聲的喊了一聲,同時也將他們手中的粗瓷碗伸了過來。
衛燃和周國昌對視了一眼,紛紛端起粗瓷碗,學著對方的口音喊了一聲「嗉!」,讓四盞粗瓷碗捧在了一起。
一口氣喝完了一碗度數似乎並不算太高的土炮酒,覃守正拿起酒提子不由分說的給眾人滿上,同時嘴上問道,「會猜碼嗎?」
「我會」周國昌第一個說道。
「來!」
覃守正將酒提子放進罈子里,用家鄉話大聲喊著,「兄弟好啊,八匹馬啊...」
可喊著喊著,覃守正卻已經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只是顫抖著端起身前的粗瓷大碗,和條石上的三個大碗碰了碰,又和周國昌以及衛燃等人碰了碰,再次大喊了一聲「嗉!」,隨後將碗湊到嘴巴,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這個飄著濛濛細雨的下午,在一碗接著一碗的土炮酒中,覃守正哭了很久,也講了很多。
當他終於在那片盛開的龍船花旁醉倒的時候,那雙白燭也不分先後的熄滅,只留下了絲絲縷縷的白煙,在冰涼的雨絲中盤旋縈繞,久久不願散去。
「你...你怎麼帶了這麼多的酒」周國昌說這話的時候打了個酒嗝,隨後也仰頭躺在了潮濕的草地上。
探頭看了眼罈子里仍舊剩下大半的土炮酒,同樣喝了不少的衛燃和小和尚色豪對視了一眼,先是合力將覃守正和周國昌攙扶進了寺廟裡找地方躺下,接著又將那壇沒有打開的酒,和那壇尚且剩了一大半的酒抬進了寺廟,並且又找來了荷葉與稻草仔細的綑紮住了罈子口。
「今晚在這裡休息休息吧」酒氣熏天的色豪和尚找來一捆竹蓆遞給衛燃說道。
「你們似乎經常一起喝酒?」衛燃接過竹蓆問道。
「經常喝」
色豪笑了笑,在廟堂門口濕漉漉的台階上坐下來,接著又熟門熟路的摸出個鐵皮盒子,從裡面抽出兩顆煙分給了衛燃,並且幫他點上,這才噴雲吐霧的說道,「守正找來這裡的時候,我都準備放棄這裡去曼西鎮的廟裡了。」
「然後呢?」衛燃同樣坐在了台階上。
「我帶他去那座山洞裡看了梁班長,他決定留下來,我也就留下來了。」
色豪看著手裡夾著的香菸說道,「抽菸,喝酒,猜碼,煮油茶,甚至偷看村子裡的姑娘們去河裡洗澡。守正教會了我很多不好的東西,不過這些確實比每天誦經有意思。」
「呵...」衛燃忍不住留出了一抹笑意。
「他也有不開心的時候」
色豪嘬了一大口煙,等濃稠的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他這才繼續說道,「你還記得,當初幫忙一起埋葬那些遠征軍戰士的華人嗎?」
「記得」
衛燃點點頭,「當初他們幫我們剃了頭,我還給他們,給你和老住持拍了照片。」
「戰爭結束一年多了」
色豪嘆了口氣,「守正一直在等他們,但是那些人沒有一個人回來,你和國昌,是他來到這裡之後,等來的僅有的熟人。」
「以後呢?」衛燃盯著菸頭的火星問道。
「等守正學會了緬語,我打算把這座寺廟交給他。」
色豪抬手指了指遠處那片龍船花,「還有埋在那裡的屍骨,我們準備找機會,把他們都轉移到那座山洞裡。」
「把寺廟交給守正?」衛燃不由的皺起了眉頭。
色豪溫和的點點頭,「守正既然打算在這裡一直陪著他的戰友,那麼把這座寺廟的主持的位置給他顯然是最好的,在免電這個被殖民的國家,寺廟的主持,能讓他少很多麻煩。」
「你呢?你不當和尚了?」
「我的家就在莫的村」色豪晃了晃手裡的香菸,「以後我或許還會出家吧,等我的信仰重新像以前一樣虔誠的時候。」
「戒菸可不容易」衛燃意有所指的笑了笑,「無論是否當和尚,色豪師傅,謝謝你對我們的幫助。」
「也謝謝你們對我們的幫助」年輕的色豪師傅認真的說道。
「早點休息吧」
衛燃彈飛了手中的菸頭,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起身走進廟堂,抖開竹蓆躺了下來。
坐在門口的色豪師傅笑了笑,同樣彈飛了菸頭,從門口的竹簍里拿出一小捆青草蓋在了門口燃著炭火的鐵皮桶上。
片刻間,熟悉又難聞的腥甜煙霧飄散開來,輕而易舉的趕跑了縈繞在廟堂里的大蚊子——就像當初在野人山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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