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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千年大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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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懿這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被荀悅忽悠著當槍使呢,或者乾脆點說,今兒的這些話要是荀彧親自跟他說,他還可能會考慮考慮,荀悅的話,那就只能說抱歉了。

潁川人中,優秀的世家子弟只要不是犯了大錯肯定是不會去西域的,一來他們都有大好的前途沒理由去西域吃苦,二來實話實說他們也不適合,都是純粹的文人,搞經學的出身,去西域那種地方屬於專業不對口。

但是司馬懿回的也很清楚,壓根也沒受荀悅的忽悠:你們潁川人不能去,不代表我們三河人不能去。

河東河內民風強悍,歷來都是東漢的兵源地,世家大族中不乏有真的會用兵打仗的,河東裴潛就很合適。

天子,那是什麼人啊,誰看不出他經略西域的決心啊,曹純一個敗軍之將都獲拜安西將軍,而且臉都不要了,愣是搞了一個蜀王和吳王出來。

這麼大的決心,勸是肯定勸不住的,至於使絆子,找死麼?天子的眼裡能容得下沙子麼?

於是,這倆人呢就這麼對著一大袋子的松子當了半個晚上的松鼠,一直嗑到夜深了,也就各回各屋睡覺去了。

只是倆人輾轉反側的都有些睡不著,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頂著倆黑眼圈的司馬懿寫了一封拜帖吩咐下人道:「去,給雲長兄送去,就說我最……新入手了一塊上好的黃玉,請他中午的時候過來一塊品鑑。」

…………

司馬懿和荀彧倆人嗑松子兒的時候,劉協也沒閒著,而是親自做了鐵板燒邀請曹純,諸葛亮,韓遂這三個人一塊吃飯。

曹純倒是還好,知道天子就愛吃鐵板燒,也知道他向來喜歡用這一招來拉攏人,還算是表現得沒有太受寵若驚,諸葛亮和韓遂兩人就不一樣了,一個激動得都哭了,一個激動的直哆嗦。

卻見劉協拿出一壇酒水出來道:「這酒,是前年宮中剛開始釀酒的時候我釀的烈酒,九蒸九釀,得有個五十多度吧,一共就只釀了一批,本來想大規模的釀出來賣錢以補國用的,結果釀完了才發現,這酒太費糧,所以,就只釀了這麼一批就不再釀了。」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來,嘗嘗。」

說著劉協親自給仨人把酒倒上,仨人一喝,頓時就被嗆了個透徹心緋,卻是逗得劉協哈哈大笑。

隨後美滋滋地喝了一口,感受著烈酒從喉嚨到胃部的一路灼燒,舒爽地嘆了口氣。

韓遂奉承道:「這酒喝下去就跟刀子似的,最宜驅寒,確實是舒服。」

「等過些年,朝廷的日子寬裕了,老百姓家家戶戶都種了地,收了吃不完的糧食,這酒咱們重新釀起來,賣往涼州,西域,肯定好賣。」

「至於絲綢,瓷器,這就不用說了,只要運得出去,在外面就都是無價之寶,甚至這茶葉,也不失為貿易的利器。」

「三位,我經略西域的目的,可不僅僅只是讓你們在輪台簡單駐個軍,讓西域那些小國上個表,表示一下臣服就行的,我要他們的臣服有什麼用?賺面子丟里子的事我是絕不會幹的。」

曹純早就想問了,連忙道:「臣愚鈍,還請陛下明示,這西域,應該如何經略?」

劉協卻是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你們覺得,朕為什麼要在國內建設五大城市呢?孔明你怎麼看。」

諸葛亮聞言懵了一下。

不是說開發西域麼,怎麼又聊起五大城市來了?

雖然諸葛亮這種聰明人能夠敏銳的察覺到這五大城市確實是與絲綢之路有所聯繫,但作為古人,固有的局限性卻讓他看不太清楚。

然而天子既然問了,卻只得答道:「是為了更好的統治地方吧,也是為了讓鉗制豪強。」

劉協笑著點頭道:「說得對,但也不全對。」

「我深知,豪強大族是國家的毒瘤,他們越強大,國家就越貧弱,然而這些年來我問過自己許多次,這豪強大族真的能管得住麼?我能管得住,後代子孫也能管得住麼?打壓了一批,必然就會有新的一批如雨後春筍一樣的冒出來。」

曹純道:「所以,必須要制定嚴苛的制度和律法來讓他們束手,這正是法家的基本思想,所以天子重法,就是重我大漢的千秋萬代。」

劉協聞言笑著道:「馬屁拍的不錯,但其實,這是沒用的,或者說是註定只能解一時之急,解不了萬世之憂。」

「因為任何的法律,律條都是人定的,只要是人定的法就一定會有漏洞,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漏洞一定會被聰明人發現,掌握,進而成為所謂的潛規則,既得利益群體永遠都有辦法繞過律法,而當這些既得利益群體足夠龐大時,任何的變法都無疑是一場革命。」

「朝廷的稅收,對民眾的掌控力,是一定會越來越低的,具體表現為,國力越來越強,但稅收越來越少,花錢卻越來越多,官僚體系越來越龐大,但朝廷能做的事卻越來越少,慢慢的,財政越來越入不敷出,朝廷也無力組織民眾修建任何的大型工程,更是無力賑災,這時候如果碰巧遇到外敵入侵,稍微一碰,一個看似強大無比的帝國,就會像沙灘上的堡壘一樣轟然倒塌。」

諸葛亮想了想道:「所以,制度上是瓦解豪強也是不夠的,只能從更底層著手,陛下您建設五大城市就是為此,五大城市集中生產勞作,因為分類更細,生產必然更加專業,用流水線的方式組織生產可以將生產成本大大壓縮,進而壓制豪強莊園經濟的生存空間,而通過五大城市,也可以牢牢掌握地方權力。」

劉協笑著點頭道:「算是說對一半吧。」

「這個問題我想了好久,足有好幾年之久,當然,我想問題的思維,角度,和你們都不太一樣。」

「要想徹底解決豪強的問題就必須弄懂豪強到底是怎麼來的,我聽說商朝時就沒有豪強,為什麼秦朝就沒有豪強呢?」

諸葛亮道:「商朝時候,百姓與朝廷是完全的人身依附關係,都是奴婢。」

「為什麼都是奴婢?」

「因為……他們的生產能力低?」

「對嘍~,孔明果然不愧是一代智者啊,一眼就看穿了問題的本質。就是因為生產能力低下,人類獲取自然資源的能力低下,所以必須由國家組織起來,統一勞作,統一生產,朝廷占據了百姓全部的時間和人身自由,所以國家的統治方式說白了完全是部落式的,而,之所以這些部落們統一起來組成了一個國家,不過就是為了聯合抵禦北方草原民族的劫掠罷了。」

三人一臉懵逼。

倒不是劉協說的這個東西有多高深,而是他們此前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角度去思考過問題。

這是完全否定,不,是完全忽視了個人,尤其是聖人在歷史進程中的意義,對於所謂的仁義道德,君權神授完全不理。

然而細細思量,這樣的分析卻又如此的有理,至少比那些不著邊際的神話故事要靠譜得多。

「然而隨著生產力的進步,到了商代末期,到了西周,朝廷的人口越來越多,人們也已經不需要朝廷的組織生產,就可以通過耕作在自然界中生存了下來,所以,井田制就出現了,只將井字九塊良田最中間的一塊,也就是天下九分之一的土地收為國有,在這塊田地上依然進行以前一樣的耕作,外面剩下的八塊則放任民眾自己開發,朝廷對民眾的管理也就從直接管理變成了間接管理。」

「朝廷不管了,大家就只能自己管自己,然而人類必須要通過集體的生產勞作來獲取自然資源,為了抵禦野獸,甚至是為了抵禦強盜,最自然的生產方式就是家族,人因為無法單獨在自然環境中生存,失去了朝廷的庇護,就只能依附於家族,所以,周朝以後偶婚製成為主流,以前那種亂交的,母系社會的婚配模式逐漸走向消亡,家庭成為唯一的社會形式,井田制自然也就隨之消亡了。」

「人生得多了,組織起來之後自然就力量強大了,越是人多,組織性強的家族生產效率就越高,就越是容易擠壓小家族的生存資源,慢慢的,這豪族也就出現了,而攫取了政治資源的豪族又可以去欺壓那些沒有攫取政治權利的豪族,這,就是我朝深受豪強大族,世家豪族所累的根本原因。」

「王莽篡位的時候也是意識到了豪族之禍,想著古人如何如何,就拍腦袋的想要恢復井田制,恢復古禮,這又怎麼能不自取滅亡呢?雖然我現在做的事跟王莽看上去好像是差不多,兵戶制實質上也類似於井田制,但是底子裡卻是完全的不同,這,就是我成功了,而王莽失敗了的原因,這是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道理。」

「所以,豪族是因為生產方式的變化而存在,那麼只要以生產方式沒有變化,就永遠不可能被消滅,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仨人此時已經完全被劉協獨特的思考邏輯給吸引了,把這頓飯的初衷都給暫時拋在腦後了,聽到這裡卻是不由得面面相覷。

雖說,劉協上輩子是個理科生,但是唯物論和辯證法,這種認識世界和理解世界的基礎思想他還是掌握了的。

而用唯物論所觀察到的世界,確實是和用聖賢書所觀察到的世界截然不同。

何著忙活了這麼多年廢了這麼大勁,做的還都是無用功了?

曹純忍不住問:「秦國為什麼就沒有豪族之禍呢?」

這回不用劉協解答了,諸葛亮道:「以法治國,軍公爵制。」

「什麼?」

「秦國以法立國,實際上不是解決了豪強,而是以國家強權強行壓制了豪強,靠的就是軍公爵制度,軍公爵制與以法治國是一脈相承的,正是因為以法治國,所以朝廷可以以強權將土地進行分配,將其分配給沙場上立下功勳的將士,這樣的分配方式,其實是搶奪了家庭對人身的分配權力,家主說的話,沒有朝廷說的話好使,是這樣吧。」

劉協聞言很高興地點頭道:「不錯。」

諸葛亮繼續道:「然而一統六國之後,因為戰事已經結束,所以軍公爵制走向崩潰,甚至於為了維護這個軍公爵制不惜征伐實際上幾乎毫無意義的南越,又因為他統一六國太快了,六國原本剩下的豪強雖然以遷移之法進行了壓制,但對土地的掌控力度也大為下降,朝廷本身也失去了對土地隨意支配的能力,為此始皇帝不得不通過全國巡迴的方式鞏固統治。」

「然而如此的做法,實際上是大大增加了行政的成本,事實上秦國以法治國的那套做法因為要役使規模龐大的官吏,我推測其本身的行政成本應該也是很高的才對,只是因為秦國能打勝仗,也一直打勝仗,通過戰爭掠奪,實際上相當於一直有額外的財政收入為自己輸血,而待六國一統,雖然靠掠奪維持了一些年頭,但六國不但無法為秦國輸血,反而要因為六國新定大大增加了其行政的成本,所以走向崩潰,實乃天命。」

「我朝建立以來多承秦制,然而事實上,軍公爵制度很快就維持不下去了,文帝年間便已經大肆販賣進行斂財,遷陵制更是很快便名存實亡,豪強士族的勢力越來越大,自武帝之後,即使是朝廷使盡了渾身解數壓制豪強,宣帝更是不可謂之不賢,但豪強大族依舊壯大發展終至王莽篡漢,光武帝振興一時,卻又迅速的急轉直下,至先帝時,朝中財政捉襟見肘,已經連禁軍都養不起了。」

曹純和韓遂:「…………」

歷史還可以這麼理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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