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諷諫(2/2)
老人的眼神里露出驚愕之色,隨即很快垂下頭,顫聲道:「聽官上說,陛下明年打算封禪泰山,從長安到泰山,沿途要修路,建行宮,關中各地各村的青壯幾乎都被徵調了,故而各地農田無人可耕。」
李治恍然,這才想起來,徵調青壯是他對尚書省下的旨意,尚書省再將旨意頒傳到各地州縣官衙。
李治的臉色愈發難看,呆怔半晌後,有些羞惱地道:「朕的旨意是春播之後再徵調青壯,先搶農時,再建行宮,本地的官衙是如何做事的?」
老人垂頭道:「不怪縣衙,聽說上面催得緊,要趕工時,長安城幾乎每天都有官差來向縣令要人,縣令沒法,只好匆忙徵調青壯。」
「上面說這次徵調青壯,每戶可抵三年徭役,於是我們便告訴青壯們,家裡的春播可託付村裡的老人婦孺……」
老人嘆了口氣,道:「終究是老的老,小的小,比不上青壯的勞力,全村老弱婦孺拼盡全力,還是耽誤了不少田地,草民作為里長,實在愧對村裡的後生們啊……」
李治深吸一口氣,臉色頓時漲紅了,想發怒,又不知對誰發。
李欽載急忙安慰道:「陛下息怒,莫氣壞了身子。少播幾畝地而已,無妨的。」
李治怒道:「只是幾畝地嗎?按這位里長的說法,整個關中耽誤的春播農田,怕是以十萬百萬畝計,待到秋收時,國庫如何支撐,百姓如何過活?」
李欽載不解地眨眼:「呃,陛下究竟在氣什麼?是氣徵調青壯,還是氣關中耽誤了春播?」
李治一滯,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這個皇帝啊。
李欽載哈哈一笑,道:「陛下不必為這點小事發怒,反正農田春播已經耽誤了,補也補不回來,不如忘了這事兒,咱們痛痛快快會獵,最後盡興而歸如何?」
李治怒道:「景初你今日是怎麼回事?伱向來心系黎民,今日為何屢屢發此冷血之辭?如此大的事,朕還有心情會獵嗎?」
李欽載低聲道:「不知陛下可聽說過『物競天擇』的說法?」
李治一愣:「何為『物競天擇』?」
李欽載緩緩道:「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人也好,家禽也好,野獸也好,皆是如此。」
「生於天地間,本就是殘酷的生存競爭,誰的本事大,就有機會活下來,並且活得不錯,誰若天生羸弱,當然爭不過那些本事大的,被自然淘汰,自然死亡,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人也是如此,若今年關中糧食收成不夠,就看誰有辦法在缺糧時能活下去,撐過難關的人,往往都是不凡之輩,換句話說,就是優勝者,這些人對陛下來說,才是有價值的人。」
李治目瞪口呆看著他,震驚地道:「景初,為何你的嘴裡竟說出如此冷酷的話?你……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李欽載的笑容漸漸收斂,直視李治的眼睛,一字一字緩緩道:「陛下,這不是正是你如今在做的事嗎?」
「修路,建行宮,徵調關中數十萬青壯,陛下要的是寬闊平整的道路,是富麗堂皇的行宮,是錦繡匹緞鋪就的泰山祭台。」
「春播,農田,收成,全都去他娘的!只要能夠封禪泰山,管它民間洪水滔天!陛下,下面的官員都是遵照您的旨意辦事,而他們辦得很完美,陛下究竟在氣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