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種子(2/2)
徐輝祖差點將周圍的冷氣都吸光了!
縱然他早就有了心理準備,知道老皇爺讓他賣的鏡子絕非凡品,但還是覺得一陣眩暈,如夢幻一般……
……
六月的天,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經過了數日的陰霾,今日的京師,天空是一片晴朗。
清晨的陽光落人間,但人間絕大部分的百姓卻無暇欣賞這美麗的朝陽。
洪武門邊上的長安街。
這裡無疑是京師最熱鬧的一條街道之一。
而今天的長安街,更是格外的熱鬧。
最熱鬧的地方,當屬大明戶部下的幾間庫房,庫房經過連夜的改造,已經臨時改成了售賣鏡子的臨時場所。
鏡子不出所料,在京師火了。
一夜之間,京師但凡富裕一些的人家,都眼紅的盯著這個朝廷售賣的鏡子。
今天這裡之所以這麼熱鬧,是因為有消息傳出,又有一批新的鏡子到店,於是人們蜂擁而至。
從三更天開始,就陸陸續續的有人排隊。
鏡子的定價不算便宜,但也絕對算不上貴。
但凡有點錢的人家,誰不想擁有一面鏡子,更別說那些大戶人家了,一人一面都嫌少的。
那些大小姐們,都以擁有一面巨大的全身鏡為炫耀的資本。
朝廷因此不得不提高了鏡子的售賣價格,但是依舊沒能擋住這些人的熱情……
旁邊一間茶樓的二樓雅間裡。
朱元璋捧著一碗剛沏的大碗茶,喝了一大口後,笑眯眯的看著坐在對面的黃雄英
「大孫,人真多啊,你這鏡子,可真行!」
黃雄英笑道:「爺爺,鏡子這東西乃是居家必備,人不多才奇怪呢。」
朱元璋點了點頭,突然道:「對了,爺爺這有個東西給你!」
說著,朱元璋摸索出一個小小的布袋子,遞給了黃雄英,黃雄英接了過來一看,這是一個粗布縫製而成的袋子,約莫有三指大小,袋子是封死的,用手捏了捏,裡面似乎有數顆沙粒狀的東西。
「爺爺,這是?」
「這是谷種,是你太爺爺太奶奶留給咱的。」
朱元璋淡淡的說著,語氣中帶著一抹悲傷:「當年咱的家鄉遭遇了罕見的大旱,但是那會的混蛋皇帝卻不理朝政,荒淫無度,非但不賑災,反而是加重賦稅。」
「來收稅的稅吏竟說你太爺爺欠稅兩千多兩銀子,你太爺爺哪裡有這個錢,於是那些混蛋就衝進咱家裡,搜尋財物,可他們找了半天,就只找到了一小袋谷種。」
「你太爺爺求他們不要搶走這最後一點種子,沒了這個,家裡連最後的希望都沒了,可那些混蛋根本不聽,一把把種子全搶了去,只有十三粒種子在爭搶的過程中撒落在地……」
「你手上的袋子,裝的就是那十三粒種子!」
聽罷,黃雄英頓時覺得手中這小小的布袋沉甸甸的。
「爺爺,這是太爺爺留給您的念想,太珍貴了,我……」
朱元璋抬手打斷黃雄英:「你這一次做得很好,天災咱經歷過,由天災釀成的人禍歷朝歷代屢見不鮮,這一次你可是立了一個大功,這是爺爺送給你的,回頭咱再向朝廷請求給你賞賜!」
「咱送這個東西給你,是希望你能夠記住,咱是窮苦百姓出身,若是咱有能力了,咱最不能忘記的就是窮苦百姓,懂嗎?」
黃雄英鄭重的點了點頭:「孫兒記住了!」
一旁全程靜靜看著的傅友德,心中已然是驚濤駭浪。
這十三粒種子何止是珍貴?
當年皇上登基稱帝是,在紫金山祭天,用的就是這十三粒種子。
如今皇上把這十三粒種子交到皇大孫的手中,意思已經不言而喻了……
爺倆正在上面說話,下面街道上哐當的一聲鑼響。
空氣頓時安靜了,無數眼睛眼巴巴的望著幾個拆掉門板,站在裡面準備售賣的朝廷小吏。
「明鏡,售賣開始!」
一個戶部堂官,站在門前的台階上大喊。
說完,剛想清清喉嚨繼續說點官面的話,就聽轟的一下。
人群就跟破堤的洪水似的,嗖的一下沖了過來。
猝不及防之下,幾個維護秩序的官吏差點被捲入人群中。
只見人群洶湧的衝到賣鏡子的門前,無數人舉著手裡明晃晃的銀子銅錢,大喊。
「我第一個來的,給我鏡子!」
「我要十面!」
「全身鏡,我全要了,給我,給我……」
「……」
官吏們連忙維護秩序,大喊:「都排好隊,一個人只能買一面,不排隊的給我出去……」
「哈哈哈!」
朱元璋在二樓笑出聲,對黃雄英道:「這陣勢,趕上當年咱帶人搶蒙元狗賊的糧倉了!」
而黃雄英看著擁擠的人群,以及那忙的一頭汗的官吏們,一股驕傲在心中油然而生。
這一次,自己算是為多災多難的大明盡了一份力……
……
京師這邊一片繁華,災區這邊可就沒那麼好過了。
李景隆帶著夏原吉和鐵鉉剛一來到這裡,目之所及的便是黃河中,那渾渾湯湯的河水仍在嗚咽流淌,河床接岸兩邊留下的是大片淤積的黃漿。
這黃漿從沖缺的堤口一直延伸到堤內。
堤內到處是沖毀的房屋和被黃漿覆蓋的一望無際的田土……
田土間,是一輛輛沉重滾動的牛車。
牛車上,一具一具災民的死屍摞得像小山似的。
「啪!」
又一具死屍被扔在屍山上面。
裝滿死屍的牛車沉重地滾動著碾去,一輛空著的牛車又沉重地滾動著碾來。
隨著抬屍人起伏的節奏,一具具屍首又漸漸越摞越高。
車道兩旁躺滿了呻吟著的災民。
觸目驚心!
就是李景隆看著,心頭都是一陣悲嗆,若是真有官員敢從災民口中奪糧,他李景隆第一個不放過他。
接下來,朝廷軍需庫中調出的一百萬石糧食陸陸續續運抵。
鐵鉉負責組織地方官員開設粥廠,救濟災民,在受災嚴重的地方,多處都開設了粥廠,保證活下來的成千上萬災民每人每天都能吃上兩瓢上筷粥。
而夏原吉則是負責修築河堤,但他卻為此犯了難。
因為修築河堤需要銀子啊!
沒有銀子,夏原吉只能用糧食替代,讓參與修築河堤的鄉民,都能吃上一口米飯。
但是這個時候,糧食可比銀子珍貴得多。
兩頭都需要糧食,而朝廷能夠撥下來的就只有這一百萬石,照這個速度消耗下去,支撐不了多少天的。
河堤上。
一輪彎月已經升起,照著渾濁的流水和蜿蜒的河堤。
旁邊是一輛輛裝滿秫秸的牛車,就像是一座座草垛,黑黢黢地矗立在河堤邊上。
突然,一星火光亮閃。
一堆用秫秸和枯枝架起的篝火燃了起來。
篝火映出夏原吉那一張憔悴疲乏的面孔,只聽他說道:「國公大人,按照微臣的估算,朝廷撥來的一百萬石糧食,最多還能支持十五天,十五天後,若還沒有賑災糧款下來,恐怕……」
李景隆望著京師的方向,好一會,才道:
「再等等吧,朝廷的賑災糧款一定會到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