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你是一條蛆 我是一坨屎(2/2)
苦厄大師咬牙切齒,金剛怒目,雄獅怒喝:「我佛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嚴良殺戮甚眾,救濟更重,若是今日不去,當能造福蒼生,孽障,你逼死嚴良,天地不容!」
李無眠渾身一震,怒極反笑:「好一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厄和尚,那是你的佛。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他曾屠我師弟一家,就因你一句白話洗清罪孽,死在燕凉人屠刀下的亡魂找誰還債!是找你這個和尚,還是找你佛門大雄寶殿那尊鎏金的雕塑,一尊凡夫塑造的雕像背負得起嗎!」
「褻瀆我佛,孽障,我斃了你這個孽障!」苦厄大師胸口起伏如波濤,眼中竟流下渾濁淚水,舉起一直枯手。
李無眠虎目如電:「說不過要打嗎?還不是看誰手底下硬?別以為我怕你,來啊!死禿驢!」
劉懷義拉著他的衣袖:「師兄。」
李無眠身軀再震,暫且不去和苦厄禿驢爭執,順著劉懷義的手望去,嚴公老的肉身,面龐的笑容擴大了一絲。
腦後放出一抹純白的靈光,初時如毫,轉瞬如燈,再觀如月。
靈光冉冉上升,照徹廣嚴城集會廣場,天空中出現罕見的日月同輝,區別在於,那是一顆人造的月亮。
靈光照徹體表,中正平和的浩然正氣拂過面頰,令心靈滌盪。
如果說大惡之死,會增重天地間的穢惡,那麼大善之死,則是會扶持天地間的正氣。
活著會讓穢惡更重,活著也會讓正氣更增。
李無眠窮盡一切感官,想從其中發現哪怕一點穢惡,但並沒有,也許是他修為不到家,也許……
方才的怒火泯然於無形,廣嚴城這片天地,清亮了許多,白光也快消失了。
在即將泯滅之時,一束橙黃的光柱從嚴公老的肉身中迸發。
浩然正氣難以捉摸,這束黃光卻如有形之物,一股股清流似春雨潤物,滋潤著每一個受到照耀的人。
這是信願之力,是西蜀數百萬百姓對嚴公老的敬慕之心凝聚的力量。
這股力量可以收集起來,化為己用,然而嚴公老並未傳給嚴非想,在坐化之後散開了。
「咦,趙瘸子,你的腿不是斷了麼?怎麼站起來了。」
「我不知道啊。」劉瘸子又驚又喜,一把丟掉了拐杖,活蹦亂跳,登時喜極而泣:「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爹娘,我肚子好餓,早上沒吃飽。」
「快看,老馬家裡的啞巴開口說話了!」一對夫婦抱著孩子失聲痛哭。
相似的一幕幕,同時發生著,受到這信願之光照耀的西蜀百姓,如同脫胎換骨,疾病與暗傷,都在光芒中消融。
百姓們手舞足蹈:「菩薩顯靈了!」
世上本無神佛,信的人多了,也就有了神佛。
苦厄大師輕聲囈語:「走。」兩個徒弟看了李無眠一眼,師徒三人漸行漸遠,大師的背影,道不盡的落寞。
李無眠看著自己的雙手,自嘲一笑:「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深吸口氣,目光篤定,哪怕嚴前輩再善千倍萬倍,終究是造了孽,血債從來只有血來償!
懷義既然無法原諒,那麼這個做師兄的,無有不殺!
廣嚴城高層痛哭流涕,哀聲不絕,吳天良笑中帶淚:「這些就知道傻樂的顓民啊。」
大吼一聲:「公老坐化了!」
四月驕陽化寒冬臘月,火熱氣氛墮萬載玄冰。
傳出許多沒好氣的聲音:「吳大管事,你這人就愛開玩笑,大傢伙又不是瞎子,公老不是還坐著麼?」
「爹!」嚴非想抱住肉身,發出的聲音,震動了所有的人心弦,肝尖好似放在剁骨的案板上,激顫不能平復。
嚴非想目眥欲裂:「你們滾,廣嚴城,西蜀不歡迎龍虎山,不歡迎道門弟子!」
李無眠面無表情,朝肉身一禮,卻被嚴非想抱開,也不強求。
「我們也走吧。」
田晉中唉聲嘆氣,實非所願,只能說天意弄人。
楊烈卻眉目緊皺,盯著李無眠身後的劉懷義,從那躲閃的鼠目中,嗅到一種十分危險的味道。
「師兄,我後悔了。」
李無眠愣住,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望著他。
劉懷義壓根不敢看他:「我後悔了,他死的時候我後悔了,他已經是好人了,我知道不該說,但我心裡過……」
「啪!」田晉中猛衝上來,一巴掌將劉懷義扇得轉了半個圈,怒吼道:「劉懷義,沒想到你是個王八蛋!」
嚴非想痛哭失聲:「後悔有什麼用,我爹已經死了!」
廣嚴城的高層,更是以一種不是看人的目光看著四人,那種鄙夷、那種厭棄、那種噁心,直入到魂靈最深處。
李無眠楞在原地,倏地兩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劉懷義臉頰高腫,連忙去扶他。
「刀。」
一把鋼刀從一位高層的刀鞘中飛出,引得一連串兵器出鞘聲。
鋼刀落在腳下,阻斷了劉懷義的步伐。
銅色泯然,臉如金紙,呼吸難繼,他指著自己的心臟:「懷義,你在我這裡捅一刀吧。」
「師兄,我怎麼…你怎麼…我怎麼可能捅你?」
李無眠掩面失聲:「你已經捅我了!不差這第二刀!」
劉懷義手足無措,他只是心裡過意不去,他確實是後悔了,人死已是定局,他隨口一說,好減少自己的愧疚感。
他不太清楚李無眠為什麼這模樣,印象中,大師兄有戰天鬥地的雄姿,今日卻因為他輕飄飄六字倒在地上。
劉懷義驚恐萬分,隱約明白,在數個眨眼之前,他做了平生最大的一件錯事。
「對不起,對不起師兄,我不知道,我真的……」
「對不起有用嗎?你走吧。」
劉懷義身如糠篩,很難相信這是李無眠說出來的話,他心亂如麻,尷尬的成了一隻臭水溝里吊出來的孑孓。
廣場上哀聲震天,又群情激奮:「殺人兇手,誰是殺人兇手!」
劉懷義高興的差點跳起來,猛地衝到剛剛苦厄大師的高台上:「是我!是我,我叫劉懷義,是我殺了嚴公老!」
「殺了他,為公老報仇!」
面對一雙雙猩紅如獸的眼眶,劉懷義不僅不害怕,心中竟湧出陣陣解脫的快感。
「家父生前有令,任何人不許報仇。」
嚴非想的話,壓制了所有的熱血,那衝擊高台的人當中,竟有幾個氣到昏厥,他們知道,這絕對是嚴公老才能許下的遺令,於是沒有人上頭,都沉默的站在高台下,無數雙眼睛,要將劉懷義的面容刻印在骨髓中。
有人發出詰問:「公老這樣的人,你為什麼下得去手啊!」
劉懷義張口結舌,又為自己沒有性命之憂慶幸,卻也無法回答這些人的疑問。
他若是堅定血債血償,自然可以強硬而無愧於心,然而他沒有堅定,甚至將李無眠弄倒在地。
人群中有些老叟老嫗,看著他那張猶疑不定的臉,一口氣喘不上來,兩眼翻白,氣死了。
「天打雷劈的畜生!」
爛菜葉、壞雞蛋、臭鞋襪。
人民群眾的老三樣,如雪花朝他飛來。
劉懷義麻木站著,每有一樣髒污擊中他,心裡都像好過了些,口中喃喃自語,卻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他如果不報仇,對不起家人,如果報仇,對不起西蜀百姓,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他至少可以對得起一方。
當他說了那句話開始,既對不起家人,又對不起百姓,甚至連李無眠,都被他捅了一刀。
他也知道,他最對不起的,就是這位師兄。
「懷義,你是一條蛆。」
劉懷義匪夷所思的側過頭,李無眠不知何時出現,身上也如他狼狽,髒兮兮的像個乞丐。
曾幾何時,他的師兄,也曾立於萬民之前,今朝卻同他一起,受盡了唾棄。
他呆住了,苦澀一笑,這豈非自作自受?事到如今,怪得了誰。
「是啊,我就是一條蛆。」
李無眠微微而笑,摸著他的腦袋:「我是一坨屎。」
劉懷義瞪大眼睛,望著他含笑的面容,心湖幾近逆流,大吼道:「不,我才是,你不是!」
李無眠大吃一驚:「喲,真的有人扔屎。」
他連忙避過,劉懷義卻中了招,滿頭大糞,臭氣難聞,笑得像個孩子:「你看看,我是蛆,又是屎。」
面上有手拂過,劉懷義呆呆的看他抹上自己的臉,懊喪垂下頭:「大師兄。」
「嗯。」
「對不起。」
「沒關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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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你是一條蛆 我是一坨屎(5K8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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