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甦醒(2/2)
李無眠已丟了金縷玉衣,又找不到合適衣物,在趙方耀頭皮發麻的注視中,將被子裹在身上。
大粽子新鮮出爐,他還饒有興致的轉圈,倏地皺眉:「這被子,是上好桑蠶絲做的。」
趙方耀忙不迭道:「棉被,普通的棉被。」
觀其面目,李無眠啞然,掃過棄之如敝履的金縷玉衣:「行了,等會找件普通衣服過來我穿。」
趙方耀輕舒口氣,今時不同往日,大師兄昏迷日久,多是虛弱,豈能無衣?
輕聲道:「這就去,另外你先好好歇著,我去通知教主。城裡百姓知道你醒了過來,心也能放進肚子裡。」
說罷便往門外走去,一步、兩步,腳步聲在這小小空間迴蕩,身後卻突然變得靜謐,如一池死寂的潭水。
趙方耀步子越來越小,心肝莫名刺痛,彷若倒懸,就在他想要回頭之時。
「方耀,你說說,如今,這城中百姓,該如何看我?」
他回過頭,坐在床沿的粽子,面色慘白勝骨,雙目蒙昧不清,不見那頂天神人的雄姿,竟有些倦怠落寞的味道。
趙方耀整個人像縮水的衣服,顫聲道:「大師兄,何故,何故有此一問?百姓自,自然當你是大救星,救世…」
李無眠哈哈一笑,趙方耀站在原地,雙目含光,事到如今,他豈會不明?
連他入屋良久都不曾察覺,小小寒意竟渾身發抖,這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男的人嗎?還是那個戰無不勝的明尊嗎!
坐在床頭的,只是個廢人而已吧!
他越想越是悲痛,眼淚不受控制的流出。李無眠冷哼一聲:「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怎能作哭啼喪志姿態。」
趙方耀掩面而泣,數年不見,大師兄落得如此田地,方才尚有抑制之能,此番真相露骨,這心中怎能平靜!
「那你就哭吧。」
嗒——嗒——
他的腳步虛浮無力,盡力想變得厚重,總是難以為繼。
於是唇角微揚,好笑己身惺惺作態,廢了便廢了,何故掩耳盜鈴?所幸踏著漂浮的步子,走過泣面的師弟。
吱呀一聲,房門大開,他身在門內,門外左右各有二人,著白虎軍服,亦然垂淚不休。
聞聲八目望來,口舌皆顫:「明尊……」
李無眠不答,抿嘴,寒風吹拂,夾帶著零星的雪花,似鋼刀割肉,臉面生疼。
再一次提醒他,這七尺之軀,跌落凡塵,至於柔弱。
眼目微低,泣面悽然,彼此都明曉,他日衝鋒陷陣,激盪熱血,再也難覓他這個明尊。
所思及此,心裡都似缺了一塊,上陣殺敵,歷來是他昂揚之志。
而經脈無一不毀,丹田死氣沉沉。
那顆劍珠暴屍於墳場之中,晦澀無光,百孔千瘡,仿佛是他來日死去的模樣,連一具像樣的棺槨都是奢望。
最是!
這顆人心之中無形之物,正洶湧咆孝,遮天蔽日,席捲四方!
更是肆無忌憚,剝開真容,質疑、軟弱、難過、沮喪、絕望……
李無眠深吸一口氣,似要將這漫天寒風納入胸膛,他的雙目漸漸變得篤定,身軀漸漸變得筆挺。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該當有所作為,他又選了不怎麼好走的那一條路。酸甜苦辣,盡然背負。
微微一笑,在眾人微愕時,他踏出門扉。
陽光浴面,冰冷依舊;
凜風冬雪,寒意森森。
他的笑容卻漸漸擴大,陡然身軀一震,將蠶被棄於地面。
單衣在風中搖曳,白髮在雪中飄揚,他回眸,指著那輪沒有溫度的太陽。
「我要碾碎這不公的世道,我要掃清這人間的鬼妖,我要消滅敲骨吸髓的壓榨,我要盪盡有史以來的剝削!」
他的身軀在發抖,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聲音虛弱無力,他的意志漫天風花不能動搖!
時至今日,他只剩下意志了。
事到如今,他仍然有著鋼鐵般的意志!
沒有人會懷疑他的話,縱是背影句僂,仍如山嶽浩瀚;即便身軀無力,依然可以托天!
白虎軍士涕淚尚存,合身一禮:「為圖明尊之志,我等願效犬馬之勞。」
「起來,莫哭!」
眾人淚光愈烈,皆不曾起:「亦是吾等之志。」
李無眠縱聲大笑,步入漫天風雪。
「大師兄,等等我。」趙方耀回過神來,大步追出。
丹田之中,一抹赤火靜靜燃燒,豆大一點,卻令那墳場添了生氣,劍珠受火光照耀,亦然浮現流光。
枯木可以逢春,長成參天大樹!
死灰能夠復原,掀起燎原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