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人間正道是滄桑(2/2)
遠遠一條人影走來,石門百姓頓時安靜下來,李無眠凝望那一雙雙眼睛,笑著揮了揮手,五人離了鎮門。
來人卻非張靜清,略顯蒼白的面容,一雙嬉笑的眼睛:「喲,這位大耳朵道長,造型十分潮流啊!」
那隻老母雞綁住雙腳,掛在劉懷義脖子上,還咯咯叫著。
劉懷義回以白眼,李無眠卻眉目輕皺:「無根生,你受傷了。」
無根生擼起袖子,手臂上一個血洞,血肉尚且猩紅,臂骨依稀可見:「魔凶。」
田晉中吃了一驚,忽而張望:「師父!」
張靜清大步而來,發覺無根生:「是這位善信。」
劉懷義奇道:「師父認識他。」
趙方旭道:「若非他通風報信,師父怕是要晚兩天才會來這湘地。」
四人瞭然,張靜清道:「你這手臂,是受何人所傷?」
無根生也不隱瞞,他此行石門,也正是為了搬救兵,於是道:「百里之外,白鴞蹤跡。」
張靜清冷哼一聲:「邪魔!」
……
「哇…哇……」
聲音粗糙嘶啞,偶爾幾聲震動空氣,瀰漫著深沉的喪意,讓天邊的殘紅更添了悲涼,如同巨人流乾的血。
七人俱非常人,趕在太陽下山之前,來到這百里之外,血火餘燼的氣息涌動著,熟悉而陌生。
面色無不沉下,餘暉之中,只見一片殘垣斷壁,群鴉撲翅,縱情狂歡。
漆黑的鴉羽添了暗沉的紅,不見爭搶。
食物之豐,取之不盡。
走進這片廢墟之中,驚起暗鴉無數,升將起來,遮蔽殘紅。
黑羽撲閃拍打,又掀起一陣寒涼的冬風,下了一場粘稠的紅雨。
朦朧艷雨之下,眾人繼續往內走去,田晉中瞳孔猛縮,如貓兒直視那強盛的陽光。
深處。
暗紅的大地上,堆積著一顆醜陋的腫瘤,傳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他再也堅持不住,雙膝噗通跪倒在地,捂住小腹,隔夜飯反涌而出。
張之維嘴唇囁嚅,卻如紫雲觀的道士,太上度人經,三兩句便念錯好幾個字。
趙方旭捂著眼睛,渾身顫慄。
劉懷義卻定住了。
一具血肉模糊的軀體。
瘦小、乾枯、面目全非、看不出年齡,余有空蕩蕩的左肩,勾起心中一副畫面。
天下雖是亂世,斷臂之人仍是比較少見,若加上他右手握住的那把殘破柴刀,分辨似乎也不是那麼艱難。
「阿吉!」劉懷義呼吸一滯,奔了過去,將他下半身從腫瘤中抽了出來。
瘤包晃動,如要坍塌。
他恍若未覺,盯著那張不成模樣的臉,心中無比確認,這就是那個痴痴傻傻的少年!
撫摸那張臉,觸感粘稠濕膩,手掌上的血污,叫他身子發顫。
早在第一眼,他便明白,劈柴的少年,身負血海深仇,為此,他甚至擅自做主,請求大師兄成全。
因為他深深明白,對這種人來說,沒有能力站在仇人面前,才是最大的悲哀。
人形眼部的血肉顫動著,沒有睜開眼皮。
「娘…挺!」
兩個血洞注視蒼穹,一個血洞發出嘶吼,聲音不算大,可以說是沉啞,仍是歇斯底里。
趙方旭身如糠篩,冷汗涔涔。
天上盤旋著,不願放棄盛宴的黑鴉受驚而去。
阿吉,死了。
喊出那一句話,那一個名字之後,便死了。
臨死前留下的兩個字,如有魔力,取代了暗鴉,在天空中盤旋著,遲遲不願散去。
究竟是什麼,讓這一個農家、沒有天賦成為異人的少年,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屍體的右手,仍是緊握著柴刀。
不會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也不會有人知道他的來歷,更不會有人知道那一腔恨意從何而來。
「師父。」
「嗯。」
「人間正道是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