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560.如餌入水(2/2)
「正是。雖然只是一介小小長吏,但吾輩讀書人心中自有拳拳報國之心,所以亦不敢耽擱。」
「那倒要恭喜賢弟了。」
「哈哈,哪裡哪裡,小弟不過是長吏之職,比不得世兄如今已是一郡主簿。要學習的地方還很多。」
「賢弟莫要如此謙虛,盧家乃是鴻門大儒,君子之風走到哪皆是人中龍鳳……」
倆人開始互相吹捧。
酒是一杯接一杯。
而李臻全程就只有手裡這一杯酒。
盧文賦的眼裡沒有他。
老杜刻意忽略他。
仿佛一個小透明的道人手裡攥著那飄散熟悉無比的酒香,一邊聽著倆人的話,一邊看著篝火發呆。
看起來眼神恍惚。
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直聊到酒囊空了,時候也不早了,這位盧公子才起身告辭。
那邊的護衛已經紮好了帳篷。
而等他一走,原本看起來還有幾分醉意的杜如晦靠在馬車的車輪上面,語氣清醒無比的對李臻低聲問道:
「如何?」
一晚上都像是個陪客的李臻搖搖頭:
「滴水不漏,舉止、涵養、言辭,哪一樣都挑不出半點毛病。你說他是巧遇咱們我信,你說他是特意來找咱們我不信。可越是這樣,反倒是後者的可能性越大……事情不太對。」
「……唉。」
杜如晦一聲嘆息:
「盧家、崔家……果然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啊。這盧家子來的時間太巧了,咱們剛出三量山,就撞見了他。而今晚一番話滴水不漏,越是這樣,反倒讓我越有些不安穩。」
「那是肯定的,不然人家憑啥江山幾代更迭卻還能保持現在的地位?……明日到了復縣後,咱們就不多留了吧。補充下用度,直接就走,以免夜長夢多。」
「好。那……我現在在派倆衙役去復縣,讓他們直接把物資放到城外,如何?」
「……好。」
思前想後,覺得這件事這麼做最穩妥的李臻點點頭。
拿上這兩千多人趕路的乾糧補給,最快速度出發,確實是最穩妥的辦法。
「睡覺吧,剛才我和玄奘說了,今晚我倆守一下夜,你放心休息。」
「好。」
杜如晦點點頭,李臻就離開了。
來到了稍微湊近那公子哥帳篷的位置,他盤腿坐了下來。
在周圍一群流民的鼾聲中閉上了眼睛。
……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太陽出來,眾人便打算出發了。
昨晚的天氣有些炎熱,悶的慌。
今天天亮,雲彩便有些多。
看起來要下雨。
所以趁著這會兒還沒下,以及空氣涼爽,加快點腳步才是真的。
而那公子哥盧文賦早上起來也同樣收拾好了行囊。
和杜如晦一起吃了有些粗糲的早飯後,隊伍重新出發。
走了兩個多時辰,天空之中偶有雷鳴滾滾,可雨就是不見下。
只是天氣愈發悶熱了。
這場雨,絕對不會小。
眾人開始加快腳步,終於,看到了一座城池的影子。
復縣,到了。
……
通往城門的官路前,公子哥盧文賦與杜如晦拱手作別:
「世兄,那小弟便不遠送世兄了。」
「賢弟無需如此,快些去吧,不是要拜訪師友麼。等下次什麼時候到河津了,咱們再把酒言歡!」
「哈哈,理當如此。那……世兄,咱們就此別過。」
「山高水長,賢弟珍重。」
「嗯,世兄保重,告辭!」
帶著倆護衛的公子哥直接朝著城中走去,而杜如晦則獨自一人看著驛站中正分發熏魚肉乾之類的眾人,心頭算是稍微安穩了一些。
還行,人送走了,也沒出什麼意外。
等這邊的流民們拿夠了兩日的食水,在走個兩三日的功夫也就到於栝了。
想到這,他抬頭又看了看天上。
天空,烏雲由灰,逐漸開始轉黑了。
……
「如何?」
因為天氣原因而顯得有些陰暗的正廳之中,盧文賦聽到了坐在上首的中年人問出的問題後,他想了想,恭敬的說道:
「還好,七叔。昨夜我邀那杜家子飲酒,探了探口風。對方雖然說的滴水不漏,但光壽和光濤已經打聽清楚了,這些人是從三量山出發,要去於栝的。而他們之所以肯從山裡出來,便是因為那杜家子手裡拿著一份由此地郡守杜維雍蓋印的安撫令,允許他們去給崔氏、老君觀、菩提禪院三家蓋攏的那一池龍火興土木之事以追求免罪。」
說到這,他想了想,繼續說道:
「崔氏這一步棋走的很妙,不得不承認這個計劃簡直是天衣無縫。不過,侄兒有一事不解。」
「你是覺得時間對不上?」
「不錯。」
盧文賦點頭:
「咱們家的消息,是以「雙親紙」而傳遞,這是聖人留下的秘寶,取:雙親在而不遠遊,遊必有方之意。兩份紙一張書寫,一張見得。二公那邊剛剛得到了越王的允許,咱們得到消息後就開始了動作。
可這消息傳來,不過三日。這段時間,不說其他了,那安撫令可是這幾日才出來的。也就是說,那杜家子一定是從三量山回到過河津一趟。然後得到了安撫令後,拿著再去三量山。
在加上三量山到復縣的路途以及他們的腳程,這中間怎麼樣都能產生至少三日的時間差。所以,我實在想不通,他是怎麼提前預知到這些事情的。難不成……崔家也有什麼類似雙親紙這種傳遞消息的秘寶?」
他滿眼疑惑,而那看起來就像是哪裡走出來的大儒一般的中年人卻搖搖頭:
「崔家沒有這樣的手段。那你有沒有想過另外一種可能……那就是早在咱們之前,他們就已經開始謀算這一步了呢?」
「這不可能。」
盧文賦搖頭:
「崔家不是沒有任何動作麼?」
「誰說這杜家子一定是為崔家服務的?」
中年人笑的有些意味深長:
「文賦,你再仔細想想,這杜家子身邊,難不成就沒有什麼奇怪的人麼?」
「奇怪的人?」
盧文賦有些費解。
思前想後的來了一句:
「除了一些官差,就一個叫做李臻的道人。其他便沒了……七叔,何意?」
「哈~」
中年人輕笑一聲:
「李臻?他說他叫李臻?」
「呃……正是。李臻,出身大涼。我看他那扮相,想來就是個遊方道人。並不值得在意。」
「哈哈哈~」
中年人聽到這話後笑的更開心了,一邊笑,他一邊搖頭:
「你啊你……到底是江湖經驗少了一些……我問你,你覺得這「李臻」的名字,是人名呢?還是道號?」
「呃……」
年輕的公子哥皺起了眉頭。
原本溫潤的雙眸終於出現了一絲疑惑。
看著中年人,他試探性的問道:
「是……名字?難不成他的道號有什麼特殊麼?」
「特殊倒沒有。」
中年人搖搖頭:
「只是,他的道號,叫做守初。」
「守初……嗯!?」
忽然之間,盧文賦的眼睛瞪大了,裡面是一抹揮之不去的驚訝:
「難不成是那個……」
「不錯。」
中年人點點頭:
「便是他……你可見過那隊伍里有和尚?」
「唔,那倒沒有。」
「……倒也無妨。聽聞那玄奘傷勢未愈,可能在於栝養傷吧。但這李守初可就不同了,於栝的龍火池能出現,他居首功。而他又喊玄均觀的玄素寧為老師,夕歲之時又露了一把臉。根據洛陽那邊傳來的情報,這李守初性子如同雲霧不定,在飛馬城明明殺了那孫伯符,兩邊的仇恨根本無法消泯,可不知為何,在夕歲那日卻又替飛馬城出戰。在加上此人與李侍郎那不清不楚的關係……這道人不是什麼簡單的貨色。你應該是被糊弄住了。」
「……」
公子哥臉色有些慚愧,說道:
「這……侄兒愚鈍,若不是七叔點撥,恐怕這次還真的被騙過去了。」
「哈哈,無妨。」
中年人滿眼慈祥:
「少年人涉世未深,這並非是聰慧與否,而是經驗問題。你才剛從家中出來,吃點虧,到是好事。」
「……謝七叔。那這次李守初也跟在杜家子身邊,咱們該怎麼辦?難不成,把這兩千多人就拱手送給崔家?」
「當然不能。若拱手送給了崔家,崔家便會拿著兩千人當成典型,到時候,咱們想聚攏流民與崔氏談條件,可就談不成了。民心這東西,孩子啊……」
中年人語重心長:
「聖人言因勢利導,民心所向,民為君之本、為邦之本,不可以須臾而論。國之有民,方為國。邦之有民,才可稱邦。咱們爭的是民,哪怕這些是流民,可一旦爭到了民心,讓他們看到了只有咱們才能給他們活路,那麼他們才會跟咱們走。
可如果讓崔家得了民心,那就沒咱們什麼事了。這一池龍火,非貴在地脈至寶,丹藥金鐵。貴的,是於亂世中可依據此地,聚攏人心,合眾成一,風來不懼。如果咱們沒有什麼利益可以交換,那貿然而去,就只能低人一等,與儒家的交易,便做不得數了。可如果咱們手裡握著這些流民,那麼就能心安理得的讓幾方退步。到時,才能得到咱們想要的東西。」
「可是崔家現在也知曉了咱們的打算……」
「知曉了又能如何?」
中年人的語氣里滿是自信:
「這龍火,他崔家占得,咱們盧家便占不得?亂世之下,連他們都意識到了需要自保,對於咱們的作為自然不會不理解。更別提……莫要忘了,天下,又不是只有崔家一門。」
「!!!!」
盧文賦眼底逐漸出現了一抹驚駭:
「難道……」
中年人意味深長: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莫急,餌料已經撒出去了,自然會有魚兒過來,遞上一份投名狀的。且看著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