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515.不老之師(2/2)
「並且,我在和你說一個讓我……有些不敢細思的事情吧。」
回憶著前幾日在那巽風之柱上的十年一面,看了不知多少生死歲月的孫思邈眼底沒有任何平靜,只有著一種……難以言表的疑惑與不解:
「三日前的國師,與當年我剛拜入老君觀時的國師……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是指?」
在李臻那逐漸有些荒唐的眼神下,孫思邈搖頭:
「一樣的麵皮,一樣的皺紋,一樣的眼神,一樣長度的頭髮與鬍鬚……這十多年的時間,他沒有變老,衰弱,甚至身體都沒有發生任何變化。當年是什麼樣,現在,就是什麼樣。你不覺著……」
看著李臻,藥王爺認真且荒謬的語氣溢於言表:
「你不覺著荒唐嗎?」
荒唐嗎?
這是必然的。
不管這個世界是個什麼樣的世界,有著怎樣的妖魔鬼怪,或者多麼扭曲的歷史。
但有件事是做不得假的。
那就是在漢代玄均觀的創立者張良道君晚年破碎虛空後,天下間便再也沒有了任何「成仙」的記載。
甚至,包括李臻也不信張良真的「成仙」了。
因為這種東西,總覺得太過於盲目了些。
不排除玄均觀自吹自擂,或者是一些古人的記錄有所偏頗。
而只要不成仙,就還是人類的範疇。
別的不說,就連二師父也要上廁所……你就想吧。
所以,人是會衰老的。
這是自然規律,一定的。
哪怕緩慢一些,可該有的會有,該來的也會來。
十幾年毫無變化,李臻肯定不相信。哪怕在翔縣的時候,他看到的「師爺」也是個年青道人形象。
而看著老孫頭那樣,他應該也不信。
可那個中年道人也正是因為這份不信,才顯得有些……滲人了。
想了想,李臻問道:
「照你這麼說,若他真的是國師……那夕歲之上的那個年輕國師……是假的?」
「不,我覺得也是真的。」
「……」
「或許你以為我在胡言亂語,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個年輕國師……與國師……是同一個人呢?」
「……」
李臻一怔,接著一股本能讓他的表情迅速變成了嫌棄:
「誒~~~~~」
撇嘴,帶著濃濃的無語:
「你當國師是什麼?蚯蚓嗎?能一分為二?老孫啊,你是醫生,你得實事求是才行。咋能胡說呢~「
見他滿臉的不信,孫思邈也知道,這個在自己心裡許多年的猜想得不到什麼論證。
畢竟……說出去也太過於驚世駭俗了。
對方信呢,這件事就能多聊一些。可若不信,在怎麼聊也只是一紙空談而已。
但他今天既然主動把這個事情聊起來了,為的肯定不是把心中的猜想告訴李臻,而是另外一件事:
「國師,應該是知曉你的事情了。」
一句話,讓原本還滿滿嫌棄表情的李臻瞬間凝固,似乎沒有聽清一般問道:
「什麼?」
老孫頭搖搖頭:
「是真的。因為我與國師碰面時,他親口對我言:這一趟來於栝,只是為了來看看你。」
「我?」
「沒錯,你。」
「……我????」
「你。」
一下子,道士臉上全是荒唐,指著自己的臉:
「國師?我?」
雖然已經回答了兩次,可孫思邈還是不厭其煩,認認真真的點點頭:
「沒錯,你。國師親口對我說,這次,他是來看你的。」
說著,他拿起了那塊金人殘片:
「而我所料不差的話,很可能,他已經知道了你能吸收十二金人裡面的知識這件事。」
「……」
李臻心頭一凜。
可馬上又開始疑惑……
「不對啊。如果這個人真的是國師,那麼確確實實我倆已經碰過面了。」
「啥?!你倆已經見過了?「
「對啊……」
把他和李淳風碰面的事情說出來後,孫思邈也傻眼了:
「國師傳了你雷法!?傳的還是陽雷?……然後那個會陰雷的小道士也在這?!……他……是要選你當天師?「
「……啊?」
「不是天師為何要傳你雷法?還是陽雷!?」
「……啊?」
「啊什麼啊!?」
「不是……」
雖然不知道怎麼的忽然倆人就開始對不上頻道了,李臻趕緊擺手:
「老孫,我不是和你說了麼,我對道門的東西不了解,我就是一個小小的納衣道士,連法壇都沒拜過。你和我說的這些我也聽不懂啊,不是……怎麼著我就成天師了?」
聽到這話,孫思邈直接問道:
「你知不知道當代天師是誰。」
「知道啊,是國師。」
「天師是幹嘛用的?」
「號令天下道門啊……你當我是傻子?咱不是說的雷法麼?怎麼又扯到國師身上了?」
看著迷糊的李臻,孫思邈終於露出了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搖頭說道:
「說你傻吧,大是大非你分的比誰都清楚。可說你精……你怕不是個傻子?我問你,這天下道門弟子那麼多,除了國師,你有聽說過誰會雷法麼!」
「……很多啊,包括《天通籙》上都還有一門叫做掌心雷的術法呢。」
「那是招式!蠢貨!」
眼瞧著自己這個後輩學藝不精,熬了幾天夜,動了肝火的孫思邈也終於忍不住爆粗了。
「那是招式啊!那是修煉者的招式!以心中正氣,催發天地之炁,形成掌中之雷,降妖伏魔!這是從上古雷修門派之中延伸過來的招數!它和雷法壓根就是兩個東西!現在道門的所有關於雷法的修行記載,你我能接觸到的,都是招式!掌心雷只是最粗淺的術法,而再往上的五行雷法,比如東甲太乙巨木神雷,說是雷法,倒更像是物與炁的運用,用出來時,可召喚一根巨木攜帶萬鈞之力碾碎敵人!這能是雷嗎?!這些,都是招式!而雷法,是真正意義上的可以召喚天雷的法術,道門歷代只有天師以及天師欽點的弟子才能修習!分上下兩部,懂嗎?!」
「還有這說法?」
雖然身為一個說書先生,首先要求的就是博學。
而前世的李臻對於佛、道、儒這些顯學也都做過了解。
但他那個時代壓根就沒有什麼法術,練武是為了強身健體,修道修佛是為了支撐心靈。
而術法什麼的……壓根就是封建迷信。
沒了實物參照,他其實也不知道所謂的各種符法、雷法這些是什麼。
就更別提那一直不存在於普通人之中,只是在道教內部流傳的甄選天師或者尋找活佛轉世之類的神秘儀式了。
不是不想了解,而是壓根沒有渠道去了解。
而現在聽到了孫思邈的解釋,雖然搞清楚了招式與功法的區別,可李臻還是忍不住問道:
「所以這就是……國師讓他那弟子喊我師兄的原因?……不對啊,在夕歲的時候,國師就該知道我和玄均觀的關係了。怎麼還會……這樣呢?」
「我哪知道。」
孫思邈搖頭:
「但我更好奇的是……你從哪弄來的那半部雷法?又為什麼不學呢?……那可是雷法,至剛至陽至正至威的雷法!還是陽雷!」
「……就是沒學,因為覺得事情不太對,好像有陰謀的樣子,就沒學。」
「陰謀?」
「嗯,主要是我覺著這件事我把握不住,你懂吧?至於怎麼來的,我只能告訴你是個叫無欲的老道給我的,但我並不知道裡面有什麼,覺著事情不對,打開後,我就給丟洛水河裡了。」
「無欲?無欲道人!?「
李臻是真無語了。
老孫頭這會兒怎麼一驚一乍的。
但他還是點點頭:
「你知道他?」
「聽說過……沒見過。但據說他在道門裡……是個很獨特的存在。具體的不了解。不過……」
說到這,孫思邈變得沉默。而李臻也不催他,只是任由其目光閃爍,思慮。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
從偏屋之中傳來的浩蕩佛意,一點點的蔓延到了院子之中。
甚至透過院牆,讓整片街道都有股無比祥和的意味。
玄奘,就要醒了。
雖然馬上吃了丹藥又要「睡」,但好歹這一片祥和代表著他的傷,應該沒什麼大礙了。
這樣就好。
正想著,就聽對面的道人一聲嘆息:
「唉。守初道士,貧道就這麼和你說。你能汲取金人碎片中的知識,光沖這一點,就已經足夠不凡了。你是有大福緣之人,汲取知識只需瞬息,而不像我們這些人,需日日祭煉,才能每天獲得些隻言片語。
可也正是因為這樣……天底下……除了你,我就只知道國師有這種能力。這世間的道理便是如此,不患寡,但患不均。你這種能耐會不會遭外人恨,我不敢說。但國師那……你本是道門中人,卻被玄均觀收入門牆,偏偏又有著這種能力。
我的建議……就是你以後一定要小心些。國師怎麼想的,我不敢揣測,那是不敬。但我覺著,既然你有這份能力,國師肯定是發現了之後,才想傳你雷法,與你有一份師徒之緣……或許他是不想你拜入玄均觀,以後傳你衣缽也說不準。
可偏偏,你沒學,甚至錯過了……我不可妄言國師是否慈悲,但你也要明白,門戶有別。你是玄均觀的高徒,卻和國師有著同樣的能力。這其中的計較……你還要仔細思量一番,才是。」
孫思邈說的語重心長。
他是真的覺得眼前這個道士很對他的胃口。
因為二人之間的交流,就像是朋友一樣。
你打趣我,我埋汰你。
幽默而風趣。
孫思邈自問自己前半輩子其實是沒什麼朋友的,自幼苦讀,別的小夥伴在玩的時候,他在讀書。而別的小夥伴們開始讀書時,他又染了病。
後來得異人治病,跟隨採藥,修習醫術,拜入老君觀展露天分後,周圍之人的交際中自然不會多麼純粹,或多或少都帶著一份奉承與諂媚。
後來離開老君觀,心懷天下之仁的他便終日穿梭於山間。
能作伴的,只有大黃。
談不上孤僻,但至少偶爾也會感覺到孤獨,渴望與人以心換心的交流。
而現在好容易碰上一個對胃口的傢伙……
身上卻又埋藏著一個怎麼都想不透的疑雲。
他想不透,也猜不出。
可卻真的不想……這年輕的小道士出什麼意外。
這世間的爛人夠多了。
難得碰到倆好人。
三清在上,可得保佑這倆人……不要出什麼差錯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