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662.最後的念頭(2/2)
「……」
悄無聲息間,身披紫色大氅的男人嘆息一聲,語氣蕭索的閉上了眼睛:
「到底是名動天下戎馬一生的將軍,就讓他死的……」
說到這,話頭一頓。
接著再次響起:
「坦然些吧。」
……
「咳……」
「咳咳咳……嘔啊!」
鮮血噴出,混合著唾液順著嘴巴流淌滴落。
張須陀的雙眼死死的盯著眼前面色平靜的將領,再無無力去把控周圍的戰局,在那股侵襲到四肢百骸的寒冷中,一字一句的問道:
「來將……留下……姓名……咳咳……」
聽到這話,單雄信平聲說道:
「移山天君遺脈,北周護國將軍單登之後。名通,字雄信。見過張世兄。」
「嘔啊……」
伴隨著單雄信的自報家門,張須陀再次嘔出了一口鮮血。
握住把自己的心臟橫斬成兩半的馬槊,忽然發出了一聲低沉沙啞的笑聲:
「呵呵呵呵呵……原來如此。」
聽到他稱呼自己為世兄,以及那與自己祖父同為北周重臣的身份,張須陀就懂了。
張家壓箱底的秘密,拼得這招以傷換傷,看似露出破綻,實際上卻用家學練炁之法,使得自己身體恢復能力異於常人,靠著這種搏命一般的打法殺死了不知多少不了解內情之敵的招數,早在幾十年前,在對方那便已經不是秘密了。
更何況……
「移山勁麼……嘔啊!」
又是一口鮮血嘔出,已經進氣多出氣少的老將的膝蓋再也支撐不住身上這件鎧甲的重量,腳下一軟,即將跪在地上。
可那股澎湃的擠壓感卻再次襲來,猶如四面空氣之牆,固定住了張須陀的身子,使其牢牢的站在原地,絲毫不倒後,單雄信點點頭:
「嗯,移山勁。此役,世兄一切盡在瓦崗掌握之中,從何時出城,所帶軍卒、糧草、輜重之數,到何時襲擊,一切的一切,均在數天之前便以被我等獲悉。世兄敗的……不冤。」
「!!」
眼裡陡然升騰出一抹火焰,虛弱的臉上再次湧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張須陀忽然抓緊了那根馬槊,聲音嘶啞卻狠厲:
「你說……什麼!?」
彌留之際,當他聽到這個消息時,第一反應就是自己隊伍之中出現了內鬼。
可馬上就否決了這個念頭。
這次的操練之事,除了幾個自己完全信任之人外,絕對無有其他人知曉。
更別提,從抵達滎驛,到開始進攻,一切的一切都是按照戰局就地而變,毫無書面作戰計劃,而大軍行進之中,人人皆為互相監督之眼線,絕對不可能有人當著其他同袍直面放出信鴿,或者行何等鬼祟之事!
而剛剛否決這個念頭,精神已經無以為繼之時,卻見單雄信點點頭:
「一切儘是有人天機推演而出,我等已經在此處苦等數日,為的,便是今晚戰果。所以,世兄之敗,非戰之罪。」
「!!!!」
當聽到「天機推演」那一剎那,張須陀似乎明白了什麼。
雙眼直接就紅了。
可那從四肢百骸開始蔓延的冰冷,卻已經侵襲到了全身。
就是單雄信這句話的功夫,已經無血可嘔的他雙眼神光迅速黯淡,化作了枯竭。
而在彌留之際,他忽然全懂了。
也恍惚間想起來了,這些……飛火流星一樣的東西是什麼了。
尤記得昔年陛下征高麗前,他……好像見過這東西。
只是當時覺得此物於修煉者無甚大用,保存條件又苛刻,飛行速度又慢,在戰場之上使用時,制約太多,便忽略掉了這東西。
而當想起來了這東西的出處,以及……對方那句「天機推演」的話語時……
他都懂了。
原來……
是他……
他……背叛了陛下了嗎?
那……
人仙呢?
視線愈發模糊,模糊到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的來路了。
人都說彌留之際,會想起自己的一生。
自己這一生……
有什麼可想的呢?
好像也沒有什麼可以想的。
無非就是……戰爭與死亡罷了。
而哪怕如今棋差一著,即將魂歸地府,他的腦子裡也沒有什麼執念或者滿足之類的。
有的,只是一個再也無法言喻,只能伴隨著愈發模糊、閉合的視線,而逐漸在黑暗中沉淪的念頭。
陛下。
臣的旅途,便到此為止了。
江山風雨,天遇傾末不復。
國師背叛,陛下形單影隻……
可千萬……要小心啊……
……
「賊將張須陀已死!全軍繳械,投降不殺!!」
「右驍衛!準備迎敵!集合!……集合!!」
「殺!!!」
戰場的嘈雜與飛龍火的雷鳴在黑暗中譜寫了一出充滿血腥味的長詩。
而在這首長詩的間幕中,看著雙手無力垂下,戎馬一生卻到此為止的老將,單雄信的眼裡依舊是那堅毅如磐石一般的平靜。
看了一眼那飛火流星外的遠方,發現敵軍已經不足兩百步的距離後,他知道,自己該迎敵了。
不過……
最後看了一眼那頭顱低垂無聲無息的屍首,他忽然鬆開了自己那根精鋼打造的馬槊,馬槊似乎與站立不倒的屍首達成了某種平衡,讓那屍首到死,都如同一面旗幟一般,敗而不倒。
接著,他隨手拔起了旁邊插在屍體上的一根長矛,翻身上馬。
沖天的氣勢如同山嶽一般再次升騰,催動馬匹,高舉長矛:
「殺!」
戰馬從屍首旁邊經過。
奔向了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