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艾娃點心鋪(2/2)
這時,裡面又有一個女人拿著簸箕剛掃完地出來,她看了一眼站在正中央的卡倫,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來了一條鮮魚,瞧把你們讒的。」
說完,她很從容地繞開卡倫,將簸箕里的垃圾傾倒進店鋪外的垃圾桶。
這個女人年紀五十以上了,體格不算高大,臉上也沒做太多妝容,所以歲月的痕跡在她臉上很是明顯,她也完全沒打算去爭這一單。
可是,當她倒完垃圾提著簸箕回裡面時,
卡倫抬起手,
指向她:
「你……多少錢?」
女人愣住了,回過頭,確定卡倫是在指著自己,笑道:
「真的?」
「真的。」
「我便宜。」
「好。」
「那跟我來。」
女人放下簸箕,牽起卡倫的手,帶著卡倫向裡面走去。
裡面是一間間隔出來的小隔間,每間隔間的內部空間很狹小,只能放進一張躺板外加一張凳子;
當然,這裡不是用來住人,只是用來睡覺的,而且就算是睡覺,也只是躺下歇息幾根煙的功夫就起身。
「這裡。」
女人將卡倫領進隔間,卡倫在躺板上坐了下來。
「我們這裡只做到一半哦,不過可以給你做服務。」
女人一邊用橡皮筋紮起自己的頭髮一邊說道。
卡倫開口問道;
「帕瓦羅先生,您認識麼?」
女人扎頭髮的動作,忽然停下了。
抽菸時,帕瓦羅先生說過,年紀,是技術的沉澱。
這就是卡倫選擇她的原因;
「呵。」
女人笑了一聲,在旁邊坐了下來,手裡拿出一盒煙,取出一根,沒給卡倫,只是自己點燃,
道:
「我就說嘛,這麼年輕英俊的小伙,怎麼會來這裡玩,外面年輕乾淨的小姑娘不多的是麼,甚至都不用你花錢。
我還以為你纞母呢。」
「我是為帕瓦羅先生的事而來。」卡倫解釋道。
「他人呢?」
「被正式收押了。」
女人吐出一口煙圈,然後舔了舔嘴唇,聽到這則消息的她,顯得有些緊張,不,是有些畏懼,她小聲道:
「讚美米爾斯。」
有時候,這種讚美話語,就像是「我的天吶」、「我的神啊」、「謝天謝地」,對於信徒而言,像是一種日常習慣語氣詞。
米爾斯教的信徒麼?
卡倫知道這個教會,是一個海盜時代那些在島上妓院做生意的妓女們所信奉的一尊神祇,據說,她是海神的情人,會庇護她們。
上一次接觸到米爾斯教信徒,還是在莫爾夫先生的書房裡,那位女信徒從莫爾夫先生的書桌抽屜下鑽出的畫面給卡倫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所以,眼前這位年紀很大了的女人,也算是教會成員。
她繼續從事這門行當,並不讓人覺得奇怪,可能就是為了一種修習,就像是秩序神教地方審判官喜歡開喪儀社一樣。
女人花費了很長時間在平復自己的心情,卡倫就默默地坐在旁邊等著;
他看見凳子上放著一杯水,水杯下面墊著紙,是那種很粗糙上廁所用的廁紙,而不是平日裡會放在茶几紙巾盒裡的面紙。
任何一個正常男性,看到這種紅色的粗糙廁紙,大概都會下意識地,感到有些刮痧一般的疼。
終於,
女人再度開口道:
「我之前就勸過帕瓦羅,不要再繼續調查下去了,因為能組織這麼大規模的人,背景絕對不一般。
再說了,拉斐爾家族也派人前來,願意給他每個月免費提供血靈粉,足夠他那兩個可憐女兒所用了。
但他就是這麼固執,依舊一次次地向上匯報情況,其實一開始兩次上報沒能得到回執單,就已經可以說明一些情況了,這也是一種警告。
可他偏偏無視了這種警告,一邊繼續不停向上面匯報,一邊親自調查起這件事。
我一直很不理解,他到底為了什麼;
每個月為了湊到足夠的點券,不惜經常去接那些很危險的任務,可偏偏,他可以坐著什麼都不做就能拿到一筆封口費,那筆封口費足夠他兩個女兒每個月正常的泡澡,過上類似於正常人的生活。
難道,
真的是為了那一句:讚美秩序?
大家都只是喊喊而已,為什麼偏偏就他當真了呢?
兩個月前,他被停職了,他與我說這件事時,我和他其實都知道,這是來自上面的最後通牒了。
好了,
現在他真的被收押了。」
女人又默默地點起一根煙,繼續道:
「秩序神教的審判官,為什麼地位很高,因為他們背後站著秩序神教,而秩序神教的拳頭最硬;
可一旦你背後的教會並不站在你身後時,審判官,也不過是一個審判官罷了。
哦,
那杯水是做服務用的,但也能喝的,你口渴的話,可以喝。」
「不口渴。」
「呵。」
「這件事,有關於血靈粉麼?」
「他連這個都沒告訴過你,卻讓你來找我?」女人有些疑惑地問道。
但不等卡倫想一個藉口出來,
女人就自己點了點頭:「是了,這件事,不到萬不得已時,肯定不能再拉一個人下水。」
她自己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再放下,繼續道:
「近些年,血靈粉的產量高到有些不正常,他點券不夠用了,所以想著自己買一些原材料,看看能不能自己配製2出來一些,哪怕量少,但他又不往外販賣,只需要分擔一下自己兩個女兒的使用壓力就好。
結果,因為這個,他發現每個月流入約克城地區的原材料和產出的血靈粉供貨量完全不對等,甚至可以說是失衡的。
這意味著,有數量龐大的不屬於原材料製作的血靈粉,在『市場』進行著流通。
而血靈粉,除了原材料製作外,還有另一個製作方式,那就是用女人的經血來做替代品原料,可以省下很多的功夫,材料效果雖然會降低一些,但本就是基礎材料,影響不會很大。
但那個東西,又不像是去公廁里收糞那麼容易,社會上也沒聽說哪家公司專門收這個的。
最重要的是,那個失衡多出來的產量,供應得如此穩定,肯定有著規模很大同時又很高效的收集方式。
比如……」
卡倫接話道:「將人圈養起來。」
女人點了點頭,道:「還得餵一些特殊的藥,把每個月一次變成兩三天一次……甚至,更短。」
聽到這裡,卡倫咽了口唾沫,拿起女人剛剛喝過的杯子,也喝了一口水。
女人見狀,又笑了,抽出兩根煙,都咬在嘴裡,然後一起點燃,隨後,將其中一根夾著送到卡倫面前;
卡倫伸手接下了,抽了一口。
「你知道,每年偷渡到維恩的非法移民,數量有多少麼?」
卡倫搖了搖頭。
「呵呵,不僅你不知道,連政府都不清楚,因為數量實在是太多了,所以,很多人,很多女性,根本就沒人在意上岸後她們被安排去了哪裡,又最後消失在了哪裡。
一個招女工的告示,就能把那些為了多賺一些錢給家裡減輕負擔的女孩給騙走了。
這裡面,牽扯著很深的利益,甚至可以說是,正統教會的污點。」
女人看向卡倫,問道:
「我這裡有一份材料記錄著帕瓦羅先生的所有調查進度,如果你打算繼續帕瓦羅先生的調查之路,我可以把這份材料交給你。」
「我……還沒想好。」
女人沒覺得失望,也沒露出什麼鄙夷的神情,而是伸手,放在了卡倫後背上,像是一個長輩輕輕地撫摸著他,
道:
「你很真實。」
「不,我很虛偽。」
「你和帕瓦羅先生,很熟麼?」
「不熟,就見過三次,最後一次還是他被抓時。」
「可你,還是來了。」
「只是湊巧開車開到了這裡。」
「嗯,又是走進了店裡?」女人捂著嘴笑道,「你是不是還要說,如果不是湊巧選中了我,你現在本應該躺在這裡被做服務的?
你知道麼,語言和文字,經常會說謊,可行動,卻最為誠實。」
「那您呢?」卡倫問道,「您為什麼會幫助帕瓦羅先生調查這件事,您也應該清楚這裡面面臨的危險,以及,您根本就無法從中得到什麼好處。」
因為,帕瓦羅先生自己,都已經那麼慘了,很難想像他能拿出什麼利益來打動眼前這個女人,讓她幫著自己調查一同冒險。
女人問道:「你知道米爾斯女神麼?」
「我知道。」
「她是一個妓女,在那個年代裡,海盜們對被他們擄掠來的女人,隨意玩弄,動輒虐殺,那時島上的妓女們,地位比貨物都不如。
所以,米爾斯選擇走入大海,成為海神的情人,以此來換取海神對海盜們的警告。
自那之後,海盜之間就開始流傳出一個契語:
無論風浪有多大,都不能拖欠妓女們的辛苦錢!
願意給錢了,本身,就是一種尊重了。
就像帕瓦羅先生的上司,甚至是他上司的上司里,肯定有參與這件事的,他們也會經常在日常中『讚美秩序』。
可他們的讚美,和帕瓦羅先生的讚美,一樣麼?
就像是我們米爾斯教的信徒里,很多信徒只是為了學習一些取悅男人的術法,從而獲得更高的財富與地位享受的,她們也會『讚美米爾斯』,
可她們讚美的,是真正的米爾斯女神麼?
米爾斯女神,象徵著無畏、博愛與奉獻!
她可能出身卑微,她可能工作卑微,她的結局與選擇也卑微,沒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女神擁有著清白無瑕履歷;
但在我心裡,這種赤著腳行走暴風雨之中,任憑狂風呼嘯而過,任憑污泥拍打在身上,卻依舊能唱出動聽歌謠的她,才是真正的偉大與神聖的存在。」
女人猶豫了一下,沒有再繼續抽菸,而是看向卡倫,問道:
「你呢,你讚美的,是什麼?」
我?
我走的是秩序的淨化,用的是秩序的術法……
可中午回家時,才被普洱說過「你真的是把『讚美』褻瀆得乾乾淨淨」的卡倫,此時,卻有些難以開口。
他能在柏莎小姐面前,很自然地「讚美自然」。
他能在丁科姆面前,很從容地「讚美秩序之鞭」。
卻在眼前這個女人面前,無法讚美出口。
女人彎下腰,伸手,從床板底下取出了一個文件袋,放在了卡倫面前:
「很抱歉的告訴您,先生,您的服務時間已經到了,您現在可以選擇續時間或者直接起身離開,當然,你離開時,也可以選擇帶上它,不帶也可以。
畢竟,在很多人眼裡,點心鋪里的東西,和人一樣,都髒。」
「服務費,多少錢?」
「他們是40雷爾,我是20雷爾。」女人說道,「你也能看到的,我年紀大了。」
卡倫取出一張一百雷爾的鈔票,遞送了過去。
「哦,沒有零錢麼?」女人有些頭疼道。
「很抱歉,沒有。」
「好吧,我給你找。」女人拿出了不知道先前藏在哪裡的一個老款女士錢包,從裡面取出一張50面值的,又取出三張10雷爾面值的,遞給了卡倫。
卡倫伸手接了錢,又取出兩張10雷爾放了回去,道:
「您是年紀大,但您技術比她們好,值得的。」
女人笑了,笑得很開心:「哈哈哈……」
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叫帕瓦羅的混蛋,每次來找自己溝通最新調查進展時,都會給自己服務費,而且每次都是給40雷爾,次次都是說:
雖然你年紀大,但你技術好啊!
卡倫起身走出了隔間,他沒拿文件袋。
看著還放在自己腿上的文件袋,
女人笑了笑,
準備將它收起來。
但就在這時,
卡倫又走了回來,微笑道:
「抱歉,第一次來吃點心,太緊張了,剛走得有些心虛也有些匆忙,居然落下東西了。」
說著,
卡倫將女人腿上放著的文件袋拿了起來,夾在自己的胳膊下。
女人雙手撐著床板,
叉開腿,
後仰著,
就這麼看著去而復返的卡倫。
她穿的是裙子,這個姿勢,會把秘密都暴露出來;
但卡倫眼睛裡沒有絲毫褻瀆的目光,不是因為她年紀大了,而是因為她在卡倫眼裡,有些神聖。
「您剛剛的那個問題,可以再問我一遍麼?」
女人點點頭,
問道:
「你呢,你讚美的,是什麼?」
卡倫深吸一口氣,回答道:
「我覺得我現在還沒有資格回答您這個問題,但我希望,下次見到您時,可以很自然地回答出來。」
女人搖了搖頭,道:
「不用那麼極端,你有需要了,可以隨時過來。
帕瓦羅之所以經常過來,是因為我們也是能幫忙打探和調查一些事情的。」
「這樣啊,好的,謝謝您,我知道了。」
「反正我們是歡迎你來的,當然,前提是你不嫌這裡髒,也不嫌我們髒。」
「怎麼可能呢,我有一位我最敬重的長輩曾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
「哦,你那位長輩說的是什麼?」
「他說啊,
連偉大至高的秩序之神,也都是被妓女養大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