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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 後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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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就連暮春的天氣也是一如既往的千篇一律。

註定了這將是平淡無奇的一天。

然而突然,馬車的帘子被掀開了。

顧長卿扭頭看向掀了帘子的妹妹,問道:「有事嗎?」

顧嬌在陽光下看著他,莞爾一笑:「哥哥。」

顧長卿被直擊心口,午後的那一束陽光,直直照進了他的心底。

……

另一邊,今年的恩科也考完了。

莊玉恆當初一同被流放時其實是剝奪了功名的,但皇帝沒說不允許他重新下場科考,只是他從未出現在考場上。

正是如此,莊太后才明白他是自己不願回到京城來。

可就在今年,他出現在了京城的貢院,並於三月殿試一舉奪下魁首。

他成了昭國史上第一個兩次走過皇宮正門、打馬遊街的三鼎甲。

他去了仁壽宮,跪在地上,給莊太后重重地磕了個頭,垂著眸子,聲淚俱下:「姑婆……」

莊太后看著已過而立之年、形銷骨立的莊玉恆,招手讓他上前來。

莊玉恆忍住哽咽膝行而上。

莊太后捏著帕子,一拳頭捶在了他的肩上。

她捶了一下又一下,眼眶發紅,喉頭脹痛:「你才回來……你才回來……」

……

五月,蕭珩經手了一樁性質惡劣的行賄案件,牽扯了大半個翰林院。

雖說水至清則無魚,可凡事得有個度,翰林院過半的官員牽涉其中,就是一件極其可怕的事了。

當一切的調查結果出來時,蕭珩萬萬沒料到幕後主使會是現任翰林院學士。

牢房中。

翰林院學士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他收受賄賂,操控庶吉士的考試,將低分的人錄入翰林,並未其造假資質政績,以便輸入六部。

審訊室里,一襲紫色官袍的蕭珩坐在椅子上,神色複雜地看著對面的翰林院學士:「為什麼?」

寧致遠苦澀地笑了笑:「六郎,不是每個人生來就在雲端,我這種寒門螻蟻,不知要費多大的苦心才能一步步爬上去。我不怕吃苦,可有時候,吃苦並沒有用。我知道,你想說你也是憑自己走到今天的。這點我承認,不論世人如何誤會你,我始終堅信你靠的是自己才能。但是六郎啊,我沒有你這樣的才能。」

「我生了與才能不匹配的野心。」

「我……沒守住自己的本心。」

蕭珩淡淡走出刑部大牢。

多年前,翰林院的某間值房中,寧致遠拍著他的肩膀,滿懷抱負地說:「你別看我出身微寒,沒背景、沒人脈,但我偶爾也會做做夢,就想著萬一哪天我也爬上去了……不用爬太高,五品翰林學士就是我這輩子的夢想了!」

他捏緊了拳頭,似要把一路走來受到的輕視都從骨子裡逼出來:「我在想,等我有那麼一天,等我掌管了翰林院,我絕不任人唯錢,絕不任人唯親,絕不任人唯圈,絕不任人唯順,絕不任人唯鬧!」

一道驚雷閃過,天際似被拉開了一道口子,大雨滂沱而下。

他定定地望著無邊的大雨,半晌後,眼神再度恢復堅定。

他撐開傘,頭也不回地走入了雨中。

……

莊太后今年的身子一直反反覆覆的,時好時壞。

顧嬌與老祭酒親手給她做的蜜餞與小奶棗她也吃不下了。

一下子積攢了好多顆。

軒轅羲坐在他床頭,輕聲說:「姑婆,您吃蜜餞吧,隨便吃,我不會告訴嬌嬌的。」

莊太后笑了笑:「我小孫媳婦兒呢?」

軒轅羲的耳朵微微一紅。

莊太后撇嘴兒一哼:「和你姐夫一個德行!你可別學他!成親那麼多年才吃到嘴裡!」

八月,顧嬌把薛凝香與狗娃從鄉下接了過來。

狗娃比淨空小一歲半,今年十四了,是個帥氣的小伙子了。

莊太后躺在柔軟的鳳床上,望著光影中朝自己走來的身影,虛弱地問道:「是香香嗎?」

薛凝香撲通跪在了地上,握住姑婆的手,哽咽道:「是我,姑婆,是我……」

「狗娃呢?」莊太后問。

狗娃就站在薛凝香的身邊,可她的眼神已經不好使了。

薛凝香心如刀絞,她拉過一旁的兒子:「狗娃!快給太后磕頭!」

狗娃跪下,重重地給莊太后磕了三個響頭。

「老磕頭做什麼?磕壞孩子了。」莊太后從枕頭下摸出一塊自己私藏的麻糖,遞給他,「狗娃,吃。」

狗娃小時候最愛吃麻糖。

薛凝香捂住嘴,哭得不能自已。

……

顧嬌帶著三小隻住進了仁壽宮。

「你們不吵。」莊太后偶爾會對三小隻說,「你們淨空舅舅,小時候真是吵死人了。」

三小隻不是不吵,只是在她面前很安靜。

就連蕭嫣這個小喇叭精都懂事地壓制了自己本性與洪荒之力。

蕭珩、軒轅羲與顧小順、顧琰、顧小寶,也每日入宮探望她,顧長卿與顧承風也時常過來。

值得一提的是,顧長卿與袁寶琳得了個閨女,但顧長卿至今仍認為自己是在履行協議。

袁寶琳告訴他:「女人總得有個兒子傍身才能安穩度過下半生的。」

一根筋的顧長卿於是又開始履行給袁寶琳一個兒子的協議。

顧嬌得知此事後著實大吃一驚,她萬沒料到顧長卿一根筋到了如此地步。

她問袁寶琳:「要是有兒子了呢?你還怎麼把他哄上床?」

袁寶琳揚起下巴道:「那我就告訴他,一個兒子太孤單了,日後出了什麼事也沒個兄弟撐腰,你看你們兄弟都有五個!」

顧嬌默默豎起大拇指。

莊太后被一屋子人噓寒問暖,哼哼唧唧道:「成天來來來的,不用做正事嗎?」

老祭酒也來的。

只不過,他總是靜靜地待在那裡,不吭聲,莊太后的眼睛看不見了,自然不知他來過。

臘月,莊太后的記憶退化了,時常叫錯人。

會對著小蕭煊喊淨空,對著顧小寶喊顧琰,還問顧嬌,小順去了哪裡,六郎是不是又去府城考試?

她聽著窗外的雪,說道:「天冷了,六郎帶夠衣裳了沒?幽州的考棚冷,不比京城。」

「帶夠了。」顧嬌說,「姑婆放心吧。小順去書院上課了。」

姑婆拽了拽手中的銀票,摸到顧嬌的手:「你替我給他,他與顧家鬧翻去書院住了,他那個肚子,輕易吃不飽。」

顧嬌收下銀票:「好,我等下去鎮上拿給他。您想吃蜜餞嗎?今天吃多少顆都可以……」

莊太后閉上眼睡著了。

……

除夕這日,軒轅羲迎來了自己十六歲的生辰,蕭珩也迎來了他的而立之年。

莊太后精神不錯,起床便一口氣幹掉了六顆蜜餞,可把秦公公樂壞了。

原本生辰宴是要擺在仁壽宮的,可莊太后想打葉子牌,於是一家人又回到了碧水胡同。

莊太后、劉嬸兒、周阿婆與陸嬸兒湊了一桌。

自打姑婆視力退化後,顧嬌把葉子牌做成了麻將,用手能摸出來。

老祭酒站在姑婆身後,老老實實伺候茶水,外加上繳私房錢。

莊太后挑眉哼道:「今天心情好,讓你們少輸一點!」

街坊們其實有心給她放點水來著,結果發現完全用不著,老太太就算成了如今這樣,也依舊吊打整個碧水胡同。

街坊們輸得實慘。

姚氏在灶屋做點心,信陽公主去和她學手藝。

顧小寶與蕭依兩個大孩子,領著幾個小傢伙在胡同里放爆竹。

軒轅羲沒去湊熱鬧,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莊太后身後,精緻的下巴輕輕擱在她肩膀上。

莊太后一臉嫌棄地道:「幹嘛?黏黏糊糊的?」

「就是,黏黏糊糊的,小孩子邊兒去。」顧琰過來將軒轅羲擠開,自己趴在了姑婆肩頭。

莊太后炸毛:「你二十七了!像什麼話!媳婦兒不找一個!小順的兒子都能打醬油了!」

還在肚子裡的小順寶:「……???」

顧琰粘著她道:「那您和我娘說說,讓我娶玉芽兒。」

莊太后翻了個小白眼,心道你就胡扯吧。

這種事得靠緣分,哪兒能個個都如意?當初只求他活下來,他做到了,她沒什麼不滿足的。

她一把推了面前的牌:「自摸!胡!」

……

下午,莊太后在自己的小屋睡了會兒。

軒轅羲也躺了上來姑婆,我小時候你是不是特別想和我睡?你總是把我抓去你屋。」

莊太后冷聲道:「那是因為我想要小重孫孫!」

軒轅羲道:「我不管,你就是喜歡我。」

莊太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蕭戟,還我那個害羞的小和尚。

軒轅羲本是想逗逗姑婆,哪知自己也當真睡著了,他醒來天已黑,他叫了叫一旁的姑婆。

姑婆沒反應,他嚇得臉色大變:「姑婆!」

莊太后淡淡開口:「吵什麼?以為哀家去了嗎?」

軒轅羲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莊太后懶懶地說道:「放心,今天是除夕,哀家不會在除夕走的。」

不會把你和阿珩的生日,變成哀家的忌日,那樣你們該有多難過?

正月初一,碧水胡同一大家子入宮給她拜年。

她拉著顧嬌的手,讓顧嬌照顧好秦公公。

……

莊太后是在正月初三走的。

她這幾日精神都很好,記憶也不混亂了,大家以為她是好轉了,誰也沒料到她睡了一覺,便再也沒有醒來。

她是在睡夢中離世的,走得很安詳。

她沒留下任何遺言,只是聽秦公公說,她前一晚曾拿出出閣前的詩集看了看。

莊太后權傾朝野數十載,世人只記得她凌厲霸道的手段,卻忘了她也曾是一個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溫婉千金。

她將一生獻給了昭國,她有無數的機會徹底離開皇室,去外頭過自己的逍遙日子。

可她沒這麼做。

是為了江山社稷,也是為了幾個孩子不因她蒙羞。

皇宮是座牢籠,囚禁了她一輩子。

太后薨逝,按祖制是要葬入皇陵,與先帝同柩。

蕭珩上書,請求為莊太后修建單獨的陵墓。

不是以莊太后之名,是以莊錦瑟之名。

活著被囚禁,死後總得還她自由。

陵墓建成的那天,顧嬌、蕭珩、淨空、顧琰、顧小順、顧小寶、顧長卿、顧承風前來為姑婆扶靈。

姑婆沒在世上留下血脈。

但他們都是姑婆的孩子。

……

若有來世,願你不再入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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