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 真假千金(2/2)
值得一提的是,「君子周而不比」一句曾在十一年前的一場恩科中出現過,也就是說,這不算新題了。
那一屆也是出過不少優秀的八股文的,想在此基礎上再次驚艷閱卷官只怕是難上加難,考生們既要寫出這一句的新意,也要兼顧下一句。
考場內的氣氛明顯比第一場凝重多了。
整個貢院除了呼嘯而過的風聲,便是考生們落筆的沙沙聲。
沒多久,有人病倒了。
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舉人,他三十多歲才考上秀才,四十歲中舉,這是他第六次春闈了,再不高中,下次春闈他就六十了。
他的壓力可想而知。
可上天沒因他的壓力而對他有所眷顧,他本就身子骨衰弱,又坐在最邊上的一個考棚,寒風直往裡灌,第一場時他其實就已經有了點不好的苗頭,硬著頭皮堅持了下來。
到了第二場,實在熬不住,沒寫完就倒下了。
如果僅僅是風寒倒罷,偏偏他是中風了。
他只能被禁衛軍抬了出去。
這場春闈算是又砸了。
這是他準備得最充分的一次,也是發揮最好的一次,不出意外,應當能高中,可惜就是出了意外。
老舉人的倒下給考生們增加了不少心理壓力,考場更靜默了。
這邊,考生們埋頭答題之際,清輝堂內的六位翰林院考官們也謄抄完了第一場的全部試卷。
考生們的墨卷被封存,放進專門的柜子,一直到三場全部批改完才會拿出來與硃卷一起存檔。
第一場的硃卷在禁衛軍的押送下被送往裡頭的內正堂,六名考官齊齊鬆了口氣。
其中一個人見清輝堂內沒有旁人,小聲調侃道:「我覺得,我似乎是謄抄了安郡王的試卷。」
一題沒錯不說,那字更是別有風骨,見過這麼多春闈的考卷,那一份考卷絕對是字跡最優秀的,幾乎能媲美書法大家的墨寶。
不料他話音一落,對面的一個考官開口了:「我覺得,安郡王的試卷應該是在我這邊。」
他也謄抄了一份完美答卷,絕對是無可挑剔的那種,除了安郡王,全昭國沒人可以做到。
試卷被糊了名,看不見到底是誰的,他們謄抄時也只是在墨卷與硃卷上排序號,謄抄完會將兩張試卷並排放在一起,在銜接處蓋上印章。
若是序號出錯了,可以對印章尋找。
謄抄官們都很仔細,迄今為止沒出現過試卷弄錯的情況。
二人小聲爭執了起來,誰也說服不了誰。
考官們的爭執,考生們一無所知,考試時間要結束了,他們正在奮筆疾書。
安郡王是早早地便落了筆。
他的眼睛到了夜晚會失明,所以他的試卷都儘量在大白天做完。
鐘聲響起,第二場考試也結束了。
考官們前來封卷,這一場哀嚎的人不少,顯然是第一場太順風順水,導致他們低估了第二場的難度。
然而真正的噩夢是第三場。
這一場主考策問。
題目刁鑽到有考生看第一眼便恨不得昏死過去。
它考的竟然是論嫡長賢。
《春秋》語云——立嫡立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
說的是家中只有嫡子才有資格繼承家產,即便庶子比嫡子早出生,也該以嫡子為重,除非嫡子死了,才能輪到庶子上位。
譬如曾經的昭都小侯爺,他是家中最小的兒子,頭上有兩個庶出兄長,可兄長們沒有繼承權,只有他才能被人稱呼一聲小侯爺。
如今他死了,宣平侯的家產便理應由庶長子繼承,除非信陽公主的肚皮里再冒出一個嫡子來。
若是家中有好幾個嫡子的,那麼以嫡長為貴,嫡長子繼承家產,譬如定安侯府的顧長卿。
這兩位都尚且屬於嫡、長中德行配位的,可是也有德不配位的,譬如曾經的廢太子。
莊太后一生無子,柳貴妃的兒子是大皇子,他被先帝冊封為儲君。
他與柳家謀反之後被貶為庶人,那之後規矩該立二皇子才是,偏偏立的是五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
陛下登基後,立了蕭皇后的兒子為太子。
若贊同立嫡立長不立賢的說法,那麼陛下的皇位便來路不正;可要說不贊同,那就是在指責陛下立太子立的不對,畢竟誰都知道,太子雖是嫡出,卻不是幾位皇子中最出眾的。
這是一道送命題啊!
幽州來的考生們都瘋了。
他們幽州這屆考生是得罪了誰?鄉試的策問考削藩,會試的策問更刁鑽,這特麼都考到皇帝的家務事上去了!
雖未明說是立儲之事,可誰也不是傻子。
何況立儲嚴格說來也不算是皇帝的家務事,它是國事。
既是國事,那就沒什麼不能拿來考他們這群舉人的。
總之,把他們考糊就對了。
多虧天氣寒冷,沒人中暑,就是又有倆老舉人中了風,都是讓這題目給嚇的。
安郡王拿到題目時也微微皺了皺眉頭。
他不明白這題是誰出的?是翰林院還是陛下?如果是陛下,那麼陛下的用意是什麼?
是對太子不滿嗎?還是在敲打想要把太子拉下馬的莊家?
畢竟立嫡是立當今太子,可若是立長就該立莊貴妃的大皇子。
安郡王很快就笑了。
有意思。
這題目出的真有意思!
馮林與林成業到這一場基本跪了,他倆屬於沒多少政治細胞的,參不透這道題目背後的深意,還只當就是字面上的立意。
馮林家裡就他一個兒子,立啥呀立,都是他的!
林成業雖是家中庶子,可他爹說了,繼承家業沒出息,當官才有出息,所以他的哥哥們一點也不想繼承家業,他們全都想當官。
如果他考不上進士,就得和哥哥們一樣回去繼承家產,做一個富甲一方的小首富。
唉,他不想,好憂桑。
蕭六郎拿到考題時,表情沒有多大變化,但他也明顯感覺到難度比前幾場考試大了。
他閉上眼,在心裡打了會兒腹稿,打好後沒著急動筆,而是又坐了小半個時辰,推翻了方才的想法。
……
貢院內的考生們一個個考得焦頭爛額,恨不得把筆給摔了,而在貢院之外,寂靜清冷的青石板小道上,一名單薄清瘦的身影痴痴地望著貢院的圍牆。
考題在開考後的半個時辰便傳了出去,如今茶樓酒肆都傳遍了,只是沒人能把答案送進去。
男子立在巍峨的牆壁下,他手中捏著一張紙,上面寫著策問的考題。
他的眼底放著激動的光芒。
他會做。
這題他會!
他知道怎麼寫,他的腦子裡早已閃過不下十篇答案!
他捏緊手中的紙團,身子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什麼人?」
一名巡邏的禁衛軍發現了他。
他拔腿就跑!
為不影響考生考試,附近禁止騎馬,禁衛軍全是徒步巡邏,但也夠將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膽子逮住就是了。
「是你?」禁衛軍將男子摁倒在地上後,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柳一笙。
禁衛軍見怪不怪了,京城貢院每年都有大大小小的考試,每一場都能在外頭抓到這個瘋子。
禁衛軍冷聲道:「你又進不去,總來這裡做什麼?」
「路過。」柳一笙說,他被人反剪著雙手摁在地上,有些難受。
「出了什麼事?」另一個禁衛軍走了過來。
「是柳一笙。」第一個禁衛軍說,他其實都打算將柳一笙轟走了,可顯然他的同伴不想輕易放過柳一笙。
同伴蹲下身,自柳一笙拽著的拳頭裡抽出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今日的策問考題。
他頓時不屑地笑了:「居然竊取春闈考題,你想幹什麼?夥同裡頭的人作弊嗎?」
這種考題早傳出去了,禁衛軍也都明白這一點,可他就是看這小子不順眼,怎麼也得安個罪名羞辱他。
柳一笙被拖進了一旁的巷子。
雪花般的拳頭朝他招呼了過來,他被揍得滿臉是血,渾身抽搐。
「行了行了!春闈呢,別打出人命了!」第一個禁衛軍看不過去了,勸住了同伴,拉著他回到了巡邏的小道。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柳一笙攤在冷冰冰的街道上,望著灰沉沉的天空。
他看不到希望。
他想死。
可他也明白,那些人不會讓他死。
他們要他活著,承受廢太子與柳家的罪惡。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傷口上。
要是能這樣凍死該多好——
他閉上眼冷笑。
忽然,頭頂光線一暗,落在身上的雪花沒了,他淡淡睜開眼。
有人為他撐了一把油紙傘,傘上用十分蹩腳的手法畫著花花與小雞,傘柄卻精緻地刻著字。
傘下少女氣質如玉。
左臉上一塊大大的紅斑,這一瞬在雪地里卻艷若桃李。
顧嬌蹲下身來,將傘放到一旁。
他抬手去阻止顧嬌。
「別動。」顧嬌說。
柳一笙……沒動了。
顧嬌將小背簍放在地上,從裡頭取出小藥箱,拿了幾個壓舌板橫著放在他嘴裡:「咬住,可能會有些疼。」
柳一笙咬住了壓舌板。
顧嬌捏住他的右胳膊,咔擦一聲復了位。
還有大腿。
這個比較疼。
顧嬌的手輕輕地放在他的左腿上,將他的腿抬了起來:「我數三聲,然後給你復位,可以的話,點點頭。」
柳一笙冷汗直冒地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讓他很羞澀。
顧嬌:「一……」
咔!
接回去了。
柳一笙甚至還沒來得及去迎接疼痛。
當然,那一下的疼痛也是劇烈的,他眼淚都出來了。
不過他又給忍了回去。
顧嬌用聽診器聽了聽他的呼吸,當碰到其中一根肋骨時,他疼得悶哼了一聲。
顧嬌拿回聽診器,解開他的外衣,將手伸了進去。
他頓時慌了:「你做什麼?」
「噓,別動。」顧嬌認真地在他的肋骨上摸了起來,她的動作很小心,「肋骨骨折,錯位不是特別明顯,可自行恢復。」
顧嬌將手收了回手來。
這隻手,適才在他的胸膛之上遊走,柳一笙有些難為情:「你們醫女都這麼……」
「是大夫。」顧嬌糾正他。
柳一笙不說話了。
顧嬌站起身:「你在這裡等我,我去給你叫輛馬車。」
「不用。」柳一笙叫住她。
「嗯?」顧嬌古怪地看著他。
柳一笙忽然無法直視她的眼神,他垂下眸子:「我說,不用。」
頓了頓,捏緊手指,冷冷地看向她,「我還是那句話,如果你救我是為了有朝一日我能報答你,那麼你錯了,你應該把籌碼壓在那些考生的身上,不是我這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身上!」
顧嬌長長一嘆:「你還是不信你自己啊。」
柳一笙自嘲一笑:「你看走眼了,我就是一個連科舉資格都沒有的廢物!」
顧嬌唔了一聲:「你想科舉?」
柳一笙撇過臉:「不想,也不可能。」
顧嬌認真道:「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
「是嗎?」柳一笙冷笑,一陣寒風吹過,顧嬌的油紙傘骨碌碌地滾了過來,頭戴小花花的小雞就那麼毫無預兆地闖進了他的眼底。
他忽然就笑了,笑得滿是嘲諷:「你聽說過進士簪花嗎?每年陛下都會欽點三名一甲進士,御賜頭甲簪花,你要是能拿到他們的簪花,我就相信你說的,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記住,不是一朵,是三朵。」
「別怪我沒提醒你,就連當朝太子妃也只拿到了兩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