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十三:清濁(2/2)
李蟬牽起黑驢的韁繩,「正要向鄭君告別呢。」
「走得這麼匆忙,可是府里招待不周?我還沒謝過李郎送劍之恩……」
「舉手之勞而已,鄭君不必放在心上。」李蟬道,「如今鄭明府諸事纏身,我便多不打擾了。小雪之前,我還要趕到玉京,如今時日已近,卻沒了逗留的餘地。」
乾元學宮的考校往往在每年二、三月舉行,而生徒的報名則由禮部與崇玄、宣禪二署主持,在前一年的秋天完成。
身為修行者,鄭君山能察覺到眼前的「李澹」呼吸舉止都與天地元氣流轉隱隱相合,他問道:「李郎要考乾元學宮?」
李蟬點頭。
鄭閬君若還在,也該在今秋前往玉京,鄭君山望著李蟬背後的書篋,張了張嘴,卻沒再說出挽留的話。
「那我送李郎一程。」
……
鄭君山把李蟬送到青靈縣西,臨著涇河的水驛旁,疏影橫斜,秋水明淨。
這水驛里的驛夫對附近數百里水域瞭若指掌,縱使閉著眼,也能輕易撐開水底亂礁。
驛夫解開纜繩時,鄭君山迎著黃昏,眺望水面,忽然問道:「李郎可是會通幽之術?」
背著書篋的李蟬側目看向鄭君山,「何出此言?」
「閬君死在兩月前。」鄭君山與李蟬對視,「李郎經過白頭村是在幾日前,若非習得了通幽之術,怎能對閬君生前的事知道的那麼清楚?」
「我不會通幽之術。」李蟬搖頭,看向船頭的篙工,「但也差不太多。」
鄭君山沉吟一會,冷不丁道:「你可是那昌平鬼主?」
李蟬挑眉,「怎麼會想到我身上?」
「青靈縣除我以外,只有你一個修行者。」鄭君山看著李蟬,「我聽僕人說,鬼兵過境那夜,你不在客房中。」
李蟬笑了笑,「不論昌平鬼主是誰,終歸沒作惡,何必糾結他的身份?」
篙工在船頭呼喚一聲。
鄭君山聽了李蟬的話,面露訝色,卻不再追問,只是把李蟬送到船邊,「我與應秋亦相交甚篤,可惜近來無暇抽身,只與李郎匆匆一晤便要分別。他日入京,你我再相會飲酒,卻不知如何尋你?」
李蟬道:「鄭君若要尋我,尋神咤司京畿游奕使便是。」
「京畿游奕使?」鄭君山看著李蟬,又想起同為神咤司右禁中人的陳皓初,露出恍然之色。
李蟬走到船邊停下,一到秋天,涇河便鮮有波瀾,岸邊潮聲微弱。他回頭看向鄭君山,這位乾元學宮大學士,短短月余時間,便經歷了諸般挫折,甚至連他唯一的後人都不明不白的死在野村中。同為乾元學宮大學士,徐應秋則比這位鄭明府瀟灑得多。
此去玉京,李蟬也將身加要職。鄭君山的處境,卻令人心生遲疑,他問道:「鄭君可曾想過,不做官了?」
鄭君山道:「想過許多次。」
「那為何不走?」
鄭君山看向涇河,「你看這秋水雖清,秋日卻是蕭殺之季,草木凋零。而一旦春來,春潮雖然渾濁,萬物卻能勃發生機。我雖更愛秋水,卻欲做激濁揚清之人。」
「原來如此。」
李蟬向鄭君山告辭。
天邊殘雲如火。
長篙一撐,木舟逆著日落,融進漸暗的水天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