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亂世(2/2)
「正是。」
「這卻巧了!」年輕人欣然,「我前年在署學裡得了舉薦,今年也要考乾元學宮。不知足下名姓……」
「姓李名蟬,你呢?」
「在下鄭閬君,李郎且坐,近來世情離亂,拿不出什麼能夠招待的東西,實在失禮。」
李蟬在矮桉邊席地而坐,看著鄭閬君的粗葛布衫,「你似乎在這村中待挺久了。」
「此事說來一言難盡。」鄭閬君搖頭嘆息,「叄月前我本來在玉京求學,那時歧州青靈縣鬧了災。我聽說彌州巴闕郡能還買到糧食,便星夜兼程,趕往巴闕,募得叄百石糧食。送糧途中,卻染了病,只得在這白頭村里休養。」
李蟬好奇道:「那些糧食呢?」
鄭閬君道:「越過欹梧山,叄十餘里外就是青靈縣,我托村人將糧食送去,想必已經到了。」
李蟬拱手,敬佩道:「郎君是仁義之士。」
「區區叄百石,不過杯水車薪,我也是盡力而為罷了。」鄭閬君嘆了口氣。
說完他猶豫了一下,又說:「李郎能否幫我個忙?」
李蟬道:「但講無妨。」
「李郎只是途經此地,我本不該給你添麻煩。」鄭閬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那叄百石糧食,我只留下一石,與村人分過之後,早已吃完了。不瞞李郎說,我已挨了幾天的餓,村中居民,也都快活不下去了。我看李郎的那頭驢似乎馱了些米麵,不知李郎能否出售一些?」
他說著掏出兩張一千錢的交子,塞到李蟬手裡,懇切道:「只需兩斗米即可。我到巴闕時,米價就已漲了一番,在此養病多日,定然賣得更貴了。一斗米,我願出一千錢。」
李蟬搖頭,「你這些錢,買不得米。」
鄭閬君皺眉,猶豫了一下,又說:「外邊糧價已這麼貴了?我出兩千錢,李郎賣我一斗米如何?」
李蟬仍搖頭。
鄭閬君面色冷了下來,「足下如此坐地起價,與那些趁人之危,囤貨居奇的奸商何異?」
李蟬嘆道:「郎君是仁義的人,若要糧食,我送你都無妨。但這錢……」
啪!鄭閬君把佩劍拍到桌上,「我以家傳寶劍換米一斗!」
李蟬一怔。
鄭閬君又說:「莫看此劍貌不驚人。家父鄭君山在青靈縣為令,足下到青靈縣持此劍交予家父,自可換取更多的報酬。也勞煩足下幫我捎個口信,讓家父遣人來白頭村接我……」
鄭閬君話沒說完,李蟬冷不丁地問:「你可曾想過,你的病是何時好的?」
鄭閬君一愣,「我的病……」
李蟬望著桌上那兩張交子,丹眼中映出的是一堆印著「麟功通寶」的陰錢。
鄭閬君呢喃:「我的病幾時好的?怪了……」
李蟬道:「你近來可曾見過其他村人?」
鄭閬君茫然搖頭。
李蟬道:「從我進入村中,可曾有過一聲犬吠?」
鄭閬君仍搖頭,迷茫之色卻逐漸褪去,嘴唇發顫,「我……我……」
李蟬輕嘆:「你已經死了。」
「我死了?李郎開的什麼玩笑。 「鄭閬君面色煞白,勉強笑了一聲,「我年方弱冠,吐納法已練到先天境界,不出意外我今歲便能入乾元學宮,修真傳神通……我六歲能作詩,十四通讀經籍,十六歲便通曉叄才六甲之事,明堂玉匱之數……我心中抱負尚未施展,故里青梅還在等我,我怎會死在這荒僻之處?」
說到一半時,他語帶哭腔,說到最後,已淚流滿面。
他身手去觸桌上的劍,彷佛要企及失去之物,手卻如墨入水中,悄然澹去。
鄭閬君消失不見,暮色透窗映在劍鞘上。桌下落著個空麻袋,袋上寫有「巴闕救災糧」的墨字。
李蟬扭頭看向裡屋,床上躺著一具腐屍,飛蠅起落,散出刺鼻臭氣。這個本應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已不聲不響地死在野村中,無人收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