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七:論道(2/2)
隱士的女兒也接納了石人,石人喚她阿姊。
石人天資聰慧,學雕刻不過三日,就雕成一隻石馬,贈予阿姊。學棋不過一月,就能把曾是舊朝國手的隱士,殺得片甲不留。隱士每每輸棋,必定嘆息,說石人學什麼都一點就通,唯獨不通七情六慾。
石人與阿父阿姊長大,覺得自己跟人沒有兩樣,於是心生不服,時常喬裝成人,出入市井,如此數年,學了許多世俗之理。
一日,阿姊出嫁前,來問石人新婿如何。石人雖不舍阿姊出嫁,卻賦詞一篇,祝她燕爾新婚。
又一年,石人已學盡隱士所知,向隱士辭別,要遠遊求道,隱士嘆息不已,把石人送上行船。
他辭師下山,再回故地,卻見昔日家宅荒草沒腰,隱士已入墳塋。
尋至阿姊夫家,才從阿姊兒子口中得知,阿姊前年病死在榻上,死前扔懷抱一匹石馬。
石人於是不再遁世求道,為彌補愧疚,一心輔佐阿姊的後代。
阿姊夫家姓趙,在亂世中耕耘數百年,成了當年的大楚王朝。
石人見過王朝興替,見過人心多變,歷盡紅塵中事,終於再度遁世,求成道之法。
他遊歷天下,又兩百年,神通大成,終於準備跳出這方天地,成就大道。
……
山亭里,李蟬把第二碗茶喝了大半,問道:「成道非要跳出這方天地麼?」
灰袍男子道:「金鱗化龍,豈容於溪中?」
李蟬喃喃道:「那友人做了什麼,竟能讓他放棄成道?」
灰袍男子搖頭,「友人並未讓石人放棄大道,只是與他論道一番,叫石人悟出了另一番道理。」
「什麼道理?」
「這就要說到道為何物了,就拿你修的《二十四真》法門來說,按一般的修法,要順應天時,修的是『見天地』。何謂見天地?且看。」
灰袍男子捏住石墩上的小青蓮,輕輕一轉。
浮玉山上大青蓮,亦隨之一轉。
轟隆!
日升月落,如伎人掌中跳丸。
前一刻,天清如碧,一轉眼,斗轉星移。
浮玉山上桃花開了又謝,玄都楊花散如飛雪。
才聽罷驚蟄雷動,又見到清明煙雨。
「春。」
灰袍男子語氣雖輕,落在李蟬心中,聲如雷霆。
青蓮再轉。
舊皇城裡夏氣仍清,江都宮畔芙蕖滿池。
街頭巷內暑氣如蒸,近城郊野蛙聲蟬鳴。
「夏。」
青蓮三轉。
滺水滾滾,落木蕭蕭。晴空之上,一鶴排雲。
黃葉丹楓,煙波浩蕩。天高雲淡,西風如刀。
「秋。」
青蓮四轉。
愁雲慘澹,寒裘似鐵。大江遼闊,千里冰凝。
北風捲地,鵝毛飛雪。天地昏瞑,萬物伏藏。
卻仍有青松不倒,白梅香寒,靜待一元復始。
青蓮一轉,觀盡二十四時,李蟬心神震動,喃喃道:「這就是見天地。」
灰袍男子放開小青蓮,「你的道呢。」
李蟬想到與母親別離的漁家女,想到畢生獻於劍中的老鐵匠,想到常隨魔、蒼狴、妙音鳥、冬生,想到十餘年來,見過的諸多妖魔。
他說:「眾生也在天地中。」
灰袍男子擊掌,贊道:「善!此即謂『見眾生』。」
「見天地是道,見眾生也是道。」
「見眾生……」
李蟬喃喃自語,眼中迷茫之色漸去。
他的意識逐漸清醒,眼前的雲霧愈發迷濛,山風漸隱,灰袍男子的面目,也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李蟬還有許多疑問,但灰袍男子已隱入霧中,他喊道:「那位友人呢,他成道了麼?」
……
李蟬睜開眼。
大青蓮、雲霧、山亭、灰袍男子,都已不見。
前邊,天幕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