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三十一:桃都(2/2)
一入佛殿,壁上油燈長明,那大佛端坐在繚繞的檀煙間,十分龐大。
蓮座下,有個青年仰頭望佛,背影渺小如蚍蜉。
童子湊近,對著那背影試探著呼喚:「李郎?」
青年轉頭,童子見沒認錯人,鬆了口氣。
「李郎原來在這兒,叫我一番好找。潘翁喚我請你過去呢,快隨我來吧。」
「走。」
青年戴上風兜,越過佛殿的朱檻,衣角帶出幾縷檀煙,把聲聲梵音拋到身後。
……
李蟬進中蘭院時,桌案上都已收拾乾淨,潘谷坐在椅子裡,手邊放著那兩個官皮箱。
這位墨仙人神情有些疲憊,態度還算沉靜,眼裡卻透著難抑的激動。仿佛閱盡花叢者,雖仍愛花,也再難拾當初的熱情,卻又見到一抹從未見過的顏色,整個人都好似回到了少年時。他揮退童子,請李蟬入座,手撫官皮箱,「這是郎君的手筆?」
「正是。」
「好,好!」潘谷連說兩個好字,手仍放在官皮箱上,「日前我聽說有人一日畫盡《萬靈朝元圖》,只以為是三人成虎的傳言,沒想到,竟真有人能描摹出此圖的神韻!你就是那洗墨居主人?」
「潘公真是消息靈通。」
潘谷眉毛一抖,詫異道:「似乎希夷山也在找那洗墨居主人……沒想,你竟會來找我。」
「我近來打聽過潘公的消息。」」李蟬喝了些熱茶,端著青甌,拇指摩過碗沿的「千峰翠色」四字,「潘公雖然每歲向希夷山貢神瀵墨千斤,卻與那道門聖地沒有更多的交際。何況,希夷山縱然勢大。」他微微一笑,「也不會輕易在玉京城劫殺京畿游奕使。」
「李郎原來是朝廷的人。」潘谷恍然。
若旁人聽到了這等機密,多半會在心中斟酌一番,避免捲入希夷山與朝廷的事,而這位墨仙人獨愛品玩字畫,為制墨而週遊天下,尋覓良材,從不掛心江湖廟堂的紛爭,直接移開了話題。
「昨日在辛園中,見到那張鬼圖,便隱約覺得李郎的畫道非凡,可惜未能仔細端詳。」潘谷看了畫箱一眼,「今日卻有幸能觀摩這份摹本,便一點遺憾都沒了,老夫有個不情之請,能否留下這些畫,觀賞一段時日?」
李蟬一笑,「這回上門拜望,這些畫兒,就是贄禮了。」
潘谷微微一怔,喜出望外,「如此大禮,實在受之有愧。」撫須沉吟,「李郎贈來這些畫,全了我一觀《萬靈朝元圖》的夙願,當年老朽曾入禁中,也見過《萬靈朝元圖》的部分,話說那分水青牛圖,畫聖用了西蜀的天水分色之法,我看李郎的畫法,也一般無二,沒想到李郎如此年紀,竟然也精通了百家畫風。」
「不敢稱精通各家畫風,只是行筆用墨的技法,大都有些相似之處,我也只是照著現成的畫作臨摹。」
李蟬謙虛一句,潘谷卻更加感慨:「這便是一道通則百道通了……」
……
中蘭院裡的一番丹青探討過後,青年告辭離去,帶走了墨仙人贈予的三兩紫玉光。
潘谷關上那兩個花梨木官皮箱,妥當收好,童子入室點香,好奇問道:「潘翁,那李澹作畫就這麼厲害?」
「當然厲害,便說昨日辛園雅集中,他留下一幅圖,便不拘於物象,已生出氣象了。」
「物象……」童子露出不解的神色。
「老夫曾有幸與畫聖會晤,雖只交談兩刻鐘,卻受益良多,也得知了『畫中三象』。」墨仙人呵呵一笑,「何謂三象?其一便是物象。畫花鳥、人物、走獸、山水皆是物象。當今畫物象的大成之作,便是徐仲皓的『三百里江陵』了。其二,便是氣象。」
童子問道:「可有畫氣象的大成之作?」
「九相法師擅畫眾生相,畫聖稱其頗具六道輪迴之氣象,李澹昨日那幅畫,與九相法師的眾生相有些類似的神韻。不過,還算不得有大氣象。氣象二字,囊括萬千,不拘泥於紙間方寸。那日老夫問過畫聖,何謂氣象之大成者,畫聖說的是當年聖人西逐妖魔,天下太平,生民康樂,這便是世間一等的大氣象。」
童子聽著墨仙人的話,心中幻想出一幅情景,聖人踞坐金殿上,握社稷作筆,以江山為紙,不由心馳神往,繼而對畫中三象的最後一象更加好奇,追問道:「那第三象呢?」
「第三象……」談及第三象,墨仙人卻沉吟了好一會兒,才說:「畫聖口中的第三象是『天象』,自畫聖飛升後,老夫思索了許多年,也沒能明白,究竟什麼是畫中天象。畫聖身在人間時,似乎也不曾畫過天象。」
童子期待落空,有些失落。又幻想出一幅情景,畫聖飛升成了神仙,撥雲弄月,排星列斗,可不就是畫天象麼。
潘谷談及畫聖,也不免心生惆悵。
童子結束幻想,忽然問:「潘翁,那李澹能畫出氣象,算得上神品畫師麼?」
潘谷沉吟了一下,點點頭,「雖無名,卻有實。」
童子又說:「他竟這般厲害,畫聖如他這般年紀時,也有這麼厲害麼?」
潘谷眉毛一動,又搖了搖頭,感慨道:「今人如何與昔人比。」
雖這麼說,卻瞧著窗外紛紛白雪,想起了畫聖當年的事跡。畫聖那般人物,出世時就已經獨領風騷,風華絕代,誰又記得他未成名時的模樣?
過了一會,他收回目光,反身走到櫃旁,取出一方巴掌大小的赤紅桃木匣。
抽開匣蓋,黃帛上躺著塊黑里透紅的墨,沒有貼金的紋飾,仿佛由血凝成。
當年聽聞畫聖將於桃都山飛升,他耗費五年光陰,取北襄凌霄峰頂只在重陽日的日出之際凝砂的一銖丹霞、初秋躍龍門的金鯉額上紅鱗、靈丘鶴丹頂的鮮血、江都宮仲夏的芙蕖……八十一種世間至紅之物,凝成眼前這一塊墨,名喚「桃都」。
「桃都」是專為畫聖做的,但畫聖那樣的人物,信手一揮,就是虎嘯猿啼,鳥集鳳飛,何須在意筆墨優劣?自然,除畫聖以外,也還有三位神品畫師。可就拿徐仲皓來說,潘谷雖與他頗有交情,也曾送他許多好墨,卻捨不得把「桃都」送出去。
李承舟飛升後,此墨就這麼蒙塵了二十多年。潘谷曾有過如童子般的幻想,畫聖下凡,用這墨畫成一幅神作,成就一段傳說。這卻只是閒時虛無縹緲的遐思了。
童子只見墨仙人坐在桌前,時而皺眉,時而深呼吸,似乎在猶豫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那水精燈里的寒脂快要燃盡。
童子欲添燈油,輕喚一聲潘公,墨仙人側了下臉,又看了那墨塊一會兒,總算闔上匣蓋。回頭看了一眼櫃下那兩個花梨木官皮箱,拿起魚首青銅罩,蓋熄水精燈。
屋內燈光一滅,窗外的雪光看起來更亮了些,照見那木匣,紅得煞人。
「童兒。」
「在。」
「出去一趟,把這匣子給那位郎君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