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四十二:拾遺(2/2)
脈望凝神思索,他在書中見過文房四妖的名字,但凡老筆成精,都叫佩阿,那白衣人神通莫測,儼然比書神長恩都高出不止一籌,難道是仙人寫字時失手擲筆落下了凡間?
二人經過柴房,窗里,塗山兕把石臼裡邊研細了,倒在紙上包起來,提起磨鏡的箱子,見到李蟬,便喚了聲阿郎。
李蟬隨口問道:「要走了?」
塗山兕點頭嗯一聲,「這半月賺了有三十餘兩,都放在阿郎床下的瓦罐里了。」
李蟬一愣,停下腳步,「哪來這麼多錢?」
塗山兕眼神閃了閃,「這玉京城裡磨鏡客,手藝比青丘的要差一些。」
李蟬打量著塗山氏,遲疑了一下,問道:「你沒用什麼……狐媚之法?」
塗山兕挑起狹長如刀的眉毛,與李蟬對視,這份底氣,倒讓發問的李蟬有些尷尬了,呵呵一笑:「沒有就好。」
塗山兕沒忍住白李蟬一眼,撇了撇嘴,「阿郎大可放心,我有分寸的。」
李蟬點點頭,不再追問。
塗山兕拿起幌子離開,李蟬則把脈望帶進書房。
看了一眼脈望若隱若現的身軀,鋪紙蘸墨,寫了個茶字,說道:「我這沒蘭台裡邊那麼多好字,便只能以粗茶相待了。」
「哪裡的話,郎君的字,放到蘭台億萬文字中,也稱得上佳了。」脈望由衷稱讚一番。
茶字從紙里被捧出來,到他手中,就成了一盞茶水。他端盞吹了吹熱氣,對面的李蟬問道:「接下來可有什麼打算?」
脈望望著茶湯,露出思索的神色。
剛離開蘭台時,他心中還十分茫然,在這妖窟裡邊走過一遭,看到這位京畿游奕使能在玉京城裡庇護這麼多妖怪,又得了棋亭里那位筆君的點撥,他便知道,這整個玉京城裡,甚至大庸國里,恐怕沒有幾個比這園子更好的去處。
但脈望生前本就是個清高老書生,剛被人救了一命,又要求人庇護,自己又能報答什麼?於是有些說不出口。難道要像剛才那些妖怪,認其為主,喚他阿郎?這就更叫不出口了。
不過,謝芝田曾入幕給人當過幾年幕僚。若在這京畿游奕使手下,做個家臣,倒也不錯。但這位郎君,糾集了這麼多妖魔,一定不是什麼安分的人物。
脈望抬眼,與李蟬對視,試探道:「郎君家中儘是非人之類,恐怕所圖不淺吧。」
李蟬搖頭失笑,「哪有什麼圖謀,圖個平安罷了。自然,非我一人的平安,也讓那些不容於世的妖怪有個容身之處。」
脈望一怔,喃喃道:「獨善其身尚且難為,郎君還要保這些妖怪的平安,這抱負可不小。」頓了一會,放下茶盞,問道:「老朽不才,也算讀過萬卷書,願為郎君效力,不知郎君能否也護我平安?」
李蟬哈哈一笑,覷一眼書架,「我這藏書不多,書里的字恐怕經不得你烹煮幾次。」
脈望苦笑:「我雖能煮字療飢,卻不是非要吃書不可,郎君有暇時,寫幾個字兒給我品嘗,我便心滿意足了。說來,郎君著過書麼?」
「只寫過一些紀游,不算成書。」
李蟬起身,從書架里取出一本冊子,原本是《麟功紀游》,寫的是從玄都到玉京六千里路間的妖魔之事,也夾雜了一些各地風物。自從徐達提議後,便把往年的事,也增補了進去,到如今已有一寸半厚了。
脈望接過冊子,又化身蠹魚,穿行文字間,片刻後現身,感慨道:「想不到郎君年紀輕輕,竟已遊歷萬千山海,此書有名字麼?」
李蟬道:「還沒想出個契合的。」
脈望道:「郎君書中記錄的事,玄怪離奇,有探賾索隱之意,可以拾遺鉤沉為名,不如就叫做山海拾遺如何?」
「山海拾遺……」李蟬瞅著那空白的書封,「這書名的確貼切。」
……
「你問那宅子的主人?這李宅裡頭住的人,可了不得了。」
光宅坊,倉米巷中的食肆里,店夥計滔滔不絕地講著。
「先說這廢園,本來是袁監正金口斷過,是個了不得的凶煞之地,便連奉宸大將軍那樣顯貴的命格,都不敢住進去,結果,那黎州清陵李澹住進去了。短短一夜之間,那園子中平地拔起了屋宅,那些符兵力士金甲鋥光瓦亮,半夜睡在屋裡都能瞧見光呢。」
「這還沒什麼了不得,這李澹不光在那園子裡住得好好的,還在玉京闖出了不小的聲名。這位郎君,平日神龍見首不見尾,行蹤神秘,也不見他做過什麼,墨仙人便把壺梁神墨送給了他。墨仙人何等人物?交遊之人,都是書法大家,丹青名手啊!」
「這也就罷了,那惜墨君子,在碧水軒中邀李澹赴約,要跟李澹比才華,結果呢,李澹連面都不露,便讓謝凝之佩服得五體投地,當場自愧不如,為他寫了一首詩,客人聽好了,這詩寫的是……」
店夥計眉飛色舞,把那首《贈寫清陵李澹》背得抑揚頓挫,引得旁人一陣喝彩。桌邊,打聽李澹的青年道士嚼著藠頭,微微點頭。
片刻後,他離開食肆,打算去見識見識那位神乎其神的人物。到了那傳說中的神仙園子外,遠遠的,便看到一名俊秀郎君出了門,背著木箱,肩扛一面幌子,向東離開。
「靈妃往照,仙客來磨」的墨字隨著青年郎的背影隱入風雪裡。
道士站在巷口,目光穿透風雪,神色既詫異,又好奇,提起紅皮葫蘆灌了口酒,心想,這黎州清陵李澹,竟然是只狐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