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三十九:蠹魚(2/2)
白猿肌肉墳起,巨木橫掃,那一片挺立的青竹紛紛倒伏,被犁為平地,它望著那片飛起的青竹葉和塵埃,冷笑一聲。
同時也有一道笑聲響起,它扭頭一看,青年站在桐木頂端,好整以暇地看了過來。
白猿瞳孔一縮,用力嘶吼,掀起一陣聲浪,樹葉簌簌而落,遠方群鳥驚飛。它大步上前,探手一抓,掌間擠出的空氣發出一聲爆響,青年卻不知何時落到了它手背上。
白猿怒極,揮臂一掃,土石在巨力下柔弱如水,被擠出道道波瀾!
青年的身體也被甩上半空!白猿吼叫著揮掌一抓,眼看他已無處可逃。
……
石明閣里,李蟬盤坐不動,除去燈線的噼啪聲、雪落聲、祭祀的樂聲,身邊還隱有翻書聲響起。
他眉毛微微一動,嘩嘩,西側書架上,一本古籍似被風翻開,翻到十餘頁時,又戛然停了下來,紙頁上的字句映著燈光:「鳧篌朱厭,見則有兵。類異感同,理不虛行……」
噗,一聲輕響,紙上「朱厭」二字被流動的天地元氣戳破。
……
山崖下,白猿的巨爪恰好抓住青年,就這在一剎,它的身軀乍然消失。
李蟬飄然落下,身邊的光景又迅速變化。
他踩到地上時,已是深夜,明月當空,一座草廬結在山崖邊。
廬里隱有燭火,傳出一陣讀詩聲:「拜斗山前雲霧深,此間咫尺到紅塵。讀書莫敢高聲語,怕遣風雷驚世人。」
李蟬借著月光走過去。
屋內,一名麻衣白髮的老翁對著桌前青燈黃卷,見到李蟬,他起身相迎,笑道:「使了些微末手段,果真攔不住郎君,方才實在是多有得罪,閣下請入座吧,老夫準備些酒食,也好向郎君賠罪。」
李蟬入座,廬中陳設簡陋,牆上掛著草衣、藥鋤等物,幾乎稱得上一貧如洗,他笑道:「這屋中也有酒食?」
麻衣老翁呵呵一笑,「自然有,郎君覺得『松葉堪為酒,春來釀幾多』如何?」
「玄門謂松針為仙人之糧,長生之藥,這酒不談味道如何,仙氣是有了。」李蟬笑了笑,「不過如今天冷,『轆轤提出神仙酒,傾入寒爐炭初紅』,這句也不錯。」
「這是當年洪道謙寫的玄都神仙酒,看來郎君也是好酒好書之人。」
麻衣老翁欣然,翻開黃卷。
石明閣里,某本詩集上的「轆轤提出神仙酒,傾入寒爐炭初紅」之句消失不見,只留下蠹蝕般的空洞。
草廬的木桌邊,則多出了一爐正在火炭上煮熱的美酒。
麻衣老翁又緊接著翻出「蓼茸蒿筍試春盤」之句,桌上又多出了些菜蔬。
「郎君吃魚麼?」
「當然吃。」
「『郎君覺得『金盤鱠鯉魚』與『酌醴鱠神魚』哪個更美味?」
「後者好一些。」
「我與郎君所見略同。」麻衣老翁翻閱手中黃卷,又搖搖頭,「這詩雖好,抄錄的人字卻差了些。」
說完,又與李蟬討論一番,把一句「白鳥銜魚上釣磯」中的魚抓了出來。
二人又說山泉,說野菜,談論一陣,桌上酒食逐漸豐盛。那魚吃了一半,麻衣老翁咂一口酒,又翻書尋找,忽然嘿嘿一笑,摘出「櫻珠煎蜜,杏酪蒸羔」等字,贊道:「好,好,這字兒是殷如晦抄錄的,當朝文人,若論學識,當屬此君為第一人,這些字一定十分美味。」說著,便把一碟珍饈端上桌。
李蟬笑道:「閣下久居在此,對世間文人想必是瞭若指掌了。」
「慚愧,歷代文章辭賦,老朽都只是略懂。」麻衣老翁呵呵一笑,表情卻沒半點慚愧的意思。
待品嘗了櫻珠煎蜜、杏酪蒸羔麻衣老翁又感慨道:「其實名氣大的文人,傳世的章句也多,可一樣的酒菜,就算再美味,吃多了也容易生膩。而有些文人,雖然聲名不顯,文才卻絲毫不輸。只是,時運不濟,沒能名揚於世。不過他們留下的字句卻更稀罕,別有一番風味啊。」言語間隱有惆悵之意。
李蟬點頭道:「譬如劉則沄的《洞靈志》,孫梅逸的《十二洲記》,都是不可多得的好文章,作者生前籍籍無名,死後才被人所知。」
麻衣老翁道:「這兩本書冷僻得很,郎君卻連作者的生平都知道得這麼清楚,真是博覽群書啊。」
「我只是偏愛志怪玄異之類,讀的東西也大都屬於生僻的。」李蟬微微一笑,「說來,我還讀過一本《芝田記》,這也是本好書,寫到都城覽勝,就有繁華氣象,寫到世外隱居,又超然出塵。」
麻衣老翁眼神一亮,「哦,郎君竟然知道這本書?」
「讀過。」李蟬夾起一箸魚肉吃了,又抿了一口酒,「這芝田道人才氣驚人,可惜年輕時受黨爭所累,鬱郁不得志,若不然,應該能成就功業,名傳於世的。」
麻衣老翁聽得連連點頭,笑容滿面,李蟬又說:「不過也是柳暗花明,這芝田道人廟堂中不得志,便寄情江湖,倒是留下不少文章辭賦。」
「好,好,郎君果然是識貨之人。」麻衣老翁大笑,痛飲三杯,「謝芝田隱居拜斗山上,一心求道,最後辟穀四十九日,夜坐書前,追月而去,也是一位奇人了!可惜,此人不喜與人交遊,雖有錦繡文章遺世,卻仍沒什麼名聲。說來,老朽最愛那《芝田記》最後的采芝鋤田的那幾篇文章,此中文意飄然出塵,可見其人已勘破紅塵名利了。」
李蟬嚼著春筍,笑了笑,面對著麻衣老翁殷切的目光,並不答話。
麻衣老翁皺起眉頭:「郎君覺得我說得不對?」
「《芝田記》的確是好書,卻不似老丈說的那樣飄然出塵。那後半部的文章,反倒有些意緒蒼涼,雖談的是超脫之道,卻有些鬱結之氣。」
麻衣老翁臉色有些不好,卻沉住氣問道:「何出此言?」
李蟬道:「此人求仙問道,並非是看破了紅塵,實乃不得志的無奈之舉,雖隱居世外,卻常嘆世間無慧眼,伯樂難求,時刻存著入世之念。何況,他求道十餘年,也未能種道,只習得了一些旁門法術。最後辟穀四十九日,卻是碰上了災荒之年,不得不靠這法子熬年景,可惜,就這麼餓死在書前,而非追月而去。」
他語氣一頓,看向麻衣老翁。
「也因心懷執念,他死後,那執念便寄於遺作中,化作了蠹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