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二十八:雪衣娘(2/2)
潘谷數度停留,到了玉樞閣前,問候之人大都離去。姜濡這時說:「說來壺梁公是懸空寺的神樹,可不會輕易落葉斷枝,潘公能取得一枝,真是了不起的機緣。用這神木燒成的松煙墨,一定也是神品。」
「墨再好,也不過錦上邊添花。」潘谷邁入玉樞閣的門檻,「當年王丹陽在梨山下,只靠一支鼠須筆,一張蠶繭紙,用的也是最普通的油煙墨,那一幅劍書,卻震動朝野。歸根結底,能成就名作,看的還是執筆人啊。」
……
李蟬見過了墨仙人,一邊在心裡尋思著求墨的事,回到賓香閣。那墨仙人新制了六兩紫玉光,若能蘊藏壺梁神木的氣機,也許真能讓他畫成筆君。不過,既有索求,就得先給那潘翁送禮。
旁座那靈丘鶴子,剛好把竹簡讀到末尾。李蟬一瞥,見到一段文字:「丙戌,西都牧云:『近聞西京訛言,有物如帽蓋,夜飛入人家,食人。」
他說:「這位郎君也好讀志怪?」
白微之把竹簡掛回腰間,點頭道:「往年大庸國鮮有妖魔現身,今歲正災妖頻發,我從靈丘走到玉京,途中見過不少妖魔之事,這才找了些志怪搜異類的書讀。」
辛園中的年輕英傑來自大庸各州,大都乘車,就算屈尊用腳,也得綁上神行甲馬,日行千里,比車馬還快,真一走一步過來的,算是怪胎。
「你是走來的?」
「你也是?」
「是。」
「緣分,值得對飲一杯。」
白微之拿起桌上玉壺倒出一杯酒,舉杯示意。
李蟬端酒飲下。
白微之用放下酒盞,袖口擦了擦嘴角,打量眼前的青年,又猶疑了一會,搖頭道:「不像。」
「怎麼不像?」
「你臉白,哪有風吹日曬的模樣。」
李蟬微微一愣,笑了。
「我好夜行。」
「夜行撞鬼?」
「鬼倒也不可怕。」
「尤其貌美女鬼?」
「的確有。」
李蟬一本正經,白微之只當這廝開玩笑,莞爾搖頭,很快又收起笑容。
「我出靈丘後,見到不少災民,尤其秋末入京前,我過衢州,還見到了人相食的慘狀。且不說衢州,近來玉京大雪,街中也有凍斃之人,這桌上一顆莽吉紫柿換得的粟米便能救許多人命,怎麼有人吃得下去?」
「若非親眼所見,所謂『人相食』,不過一句話,三個字而已。」
「有理。」白微之點頭,雖覺得李澹喜歡說胡話,卻也聊得下去,「你何時進的玉京?」
「也在秋末。」
「卻沒見過你。」白微之望著李蟬,「你是黎州人,來玉京應該過了成崤關,也該過岐州了吧。」
「不錯。」
「咦,這時間……你可見聞青靈縣之事?」
「只是有所耳聞。」
白微之略有失望,「你方才說鬼不可怕,我以為你說的是那昌平鬼主。」
「我沒見著昌平鬼主,不過也見了些別的妖魔。」
李蟬移開話題,說起途徑易州時見到的蝗神之事。二人就各自的途中見聞,交談起來。
……
賓客逐漸來齊,長樂、靈璧兩位公主入席,坐在上首。
那位唐駙馬作為一方名宿,入閣稱讚了後進們,又拿出藏品,供眾人觀賞,還誦讀了當年的《辛園雅集圖記》,將褚生與當年名士作比。那幅畫聖之作《辛園雅集圖》,唐先卻賣了個關子,當作壓軸,要等到宴畢才拿出來。
唐駙馬邀請褚生賞玩藏品時,一名身材高大、容貌儒雅的青袍青年在一旁幫襯,是唐先的侄兒唐清臣。
唐清臣乃孟諸唐氏嫡系,生有異象,被懷胎兩年才離開母腹,生而能言,素有天才之名,曾得懸空寺龍遊子點撥,久居棲梧山下,月前,以一篇闡釋修行的《照臨辭》聲名鵲起,得了個「棲梧凰兒」的名號。
不多時,果品茶點被撤下,賓香閣里擺上了酒宴,主持酒宴的人不知不覺便成了唐清臣。
酒宴未開,一隻雪白鸚鵡飛到桌前,四顧一圈,昂首挺胸誦道:「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
眾人稱奇,唐清臣解釋道:「這鸚鵡喚作雪衣娘,是長樂公主適唐駙馬時,從宮中帶來的。這位雪衣娘能誦詩四萬八千首,當年辛園雅集時,楊公為它作過一首詩的。」
坐在上首的李無上道:「雪衣丹嘴隴山禽,每受宮闈指教深。不向人前出凡語,聲聲皆是誦詩音。」
唐清臣微笑,「不愧是靈璧公主,記得一字不差。」
李無上一笑,喚了一句雪衣娘,橫臂接住飛來的白鸚鵡,「諸位不妨來玩個酒令。」
唐清臣道:「酒令的玩法多不勝數,靈璧公主說的是哪種?」
「倒也簡單。」靈璧公主蔥指逗弄雪衣娘的黑喙,「雪衣娘能誦詩四萬八千首,叫它隨便說一句,若說的是『我尚少年新白髮』,席間生有白髮者,便要吟詩作畫、填詞作賦,若不能,罰酒三杯。若雪衣娘說的是『羞顏未嘗開』,便是席間紅臉者受罰。若說的是『翡翠屠蘇鸚鵡杯』呢。」她對雪衣娘笑了笑,「便要輪到雪衣娘你來喝了。」
「不勝酒力!不勝酒力!」白鸚鵡尖叫,逃飛窗下。
唐清臣笑,「這酒令有趣,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席間響起一片「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