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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三十三:浮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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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蟬望著雲橋飛樓間的暝色,想起種道的那一日,在桃花林的亭間的自畫,說道:「我見眾生,卻不見我。」

佩阿一笑,走到橋欄邊,北望大相國寺,那大佛殿間香菸若靄,塔殿間僧人來去,信眾如雲。寺外的街巷間,車馬穿行,行人各不相同。他說:「這世間眾生各不相同,眾生中的某一人,處在不同的天地間,亦不相同,你看那繁露門下。」

佩阿遠遠地指向一名挑擔子賣餛飩的羊裘男子。

「那賣餛飩的男子,笑面待人,縱使有惡客,也決不變臉色。但他回家後,到了妻兒面前,也許又變成了嚴父,脾氣或許會暴躁些。他在父母面前,又是兒女。」

「這玉京城的繁華,造就了那餛飩攤主,為謀生計故,不得不逆來順受。他又是一家之主,無人制約,在家中自然不必再百般忍耐。他若是孝子,則是受大庸國的孝悌之風所教化。」佩阿看向李蟬,「此一人,非一人,是名一人。」

「人生天地間,撰書立綱常法度,掘土成水渠城池。天地人三者,是為一體,相互造就,不分彼此,若獨見一人,而不見天地,自然看不分明。你見眾生,而不見我,只因你口中的自我在天地之外。但那個走出桃都山遊歷諸國的李蟬是你,青雀宮上的李雉奴是你,岐州青靈縣的昌平鬼主是你,鹿鳴書院及玉京城的李澹是你,眾妖眼中的阿郎也是你。你雖不知自身身世,這些個你,卻活得很分明,你也能看得分明的。」

李蟬沉思,望著那繁露門的燈火下的餛飩攤主賣出一碗碗餛飩,目光又仿佛落在虛無處,「筆君這麼一說,的確為我解開了一些疑惑。」

「不過旁觀者清而已。」佩阿道,「說到李雉奴,你在青雀宮裡的這個小名,倒也順耳,不過卻不大符合你的年紀。你從桃都山出來,如今已二十餘歲,也該有個表字了。」

李蟬驚訝道:「筆君要為我取字?」

佩阿道:「你可願意?」

李蟬既無師長,又無父母,雖身在大庸國,卻一直是無根之萍,那日觀李昭玄的元服禮,既感慨那禮節之繁瑣,也考慮過自己給自己取字,他笑道:「當然。」

佩阿點頭,笑道:「禮節上你我一切從簡,不過既然要取字,也不能太過潦草,走,去那萬姓交易裡頭看看吧。」

二人穿過飛橋,天色已暗,行人稀少,地面雪泥混雜。到了繁露門裡,花去三百錢,買來了一個籠冠。

門樓下,佩阿幫李蟬戴上籠冠,「我為你取的字,喚作『浮槎』。曾踏雪泥樊籠里,也泛浮槎日月邊。日後不論被何事羈絆,也望你能長存逍遙心。」

傳說東海能通天河,舟船不能過,唯有神木之槎能浮渡其間,李蟬默念「浮槎」二字。

天邊殘日隱沒。

他笑道:「從今往後,我也有字了。」

……

李蟬與佩阿同行一趟,買回一些食材,雖然家中存銀尚未捉襟見肘,塗山兕也能補貼一些,但畢竟歲況困窘,慶祝筆君化形的宴會裡,酒肉只是零星,於是妖怪們吃得極其珍惜,連半點油星子都不放過,青夜叉為了舔淨瓮中殘酒,整個腦袋鑽進去,竟被困在其中,被赤夜叉拔了半天才脫身。

宴後,李蟬便獨自進了書房。今日為筆君畫成人身,他本耗神甚劇,沒了半點提筆的心思。但在大相國寺外,筆君的一席話,又讓他有了些領悟,鋪紙磨墨,對著燭光,自畫了一幅圖,末了,在紙側題下「李浮槎」三字。

夜色正濃,棋亭里,佩阿側目望著書房內的燈光,又低頭看那棋盤,滿盤白子中,獨有天元落著一枚黑子。

掃晴娘在亭邊問道:「阿郎今日何不畫些酒肉?難得的日子,大家卻吃喝得不夠盡興。」

「我倒也想動筆,只是恐驚天上人。」

佩阿抬頭,沿著棋亭的檐角望天,落雪的夜幕泛著灰色。

……

數日過去,辛園雅集鬼圖的流言與白微之的詩漸漸傳入了市井中。

雅集中的文人,大都不吝貶低那一詩一畫,市井百姓雖也懂個合轍押韻,也讀得出詩詞是否朗朗上口。但聽許多文人士子對白微之的詩不屑一顧,便也不敢覺得那是好詩了。

直到某天,有一位北門學士讀到此詩,大為稱讚。與此同時,那雪衣娘誇讚好詩的傳言,也在坊間流傳開來。幾天的功夫,百姓口中的風頭便急劇調轉,誇讚那靈丘鶴子果然不是摧眉折腰之輩。

而那一幅鬼圖,被收入了唐家之後,誰都不知道究竟畫得怎樣,市井中流傳開的,只有對那黎州清陵李澹譁眾取寵的評判。

李蟬並不了解外界傳言,只待在園中,除卻修行,便是自畫,與筆君探討丹青之道。

這期間,白微之來過一趟,邀請李蟬去赴詩會。他腰間又懸著一卷書,這回不是志怪,而是詩文。這位靈丘鶴子有個「日攜一卷」的癖好,每日必讀一卷書,來玉京結識的第一個人,便是某位蘭台校書郎。

李蟬正沉浸在作畫中,婉拒了邀請,白微之只好告辭離去,約至下回。

也正在這一日清晨,曾在辛園雅集上以一篇水上劍書力壓諸生的均渚謝凝之,邁入了大相國寺。潘谷今年制出了六兩紫玉光,三兩已交由姜濡,送給了徐仲皓,謝凝之的來意,便是為了那剩下的三兩。

因那一篇水上劍書,謝凝之近來的名聲十分響亮,坊間傳言,謝凝之出生以後以後,先是用樹枝在沙上寫字,後來用水在桌上寫,還曾在梨山學劍,用三尺清鋒在石上書寫,唯獨不曾用墨在紙上寫。這傳言有些離奇,也正因此引得眾人關注,這位惜墨君子求得墨仙人的寶墨,究竟能釀成何等驚世之作?

謝凝之入大相國寺,自然得到了知客僧的殷勤接待,畢竟這位名人若能購得一尊佛像,請走一冊經書,知客僧向人推薦經像時,就又有了一個有力的證據。上香的信眾,亦好奇地想要見證惜墨君子求墨的珍貴時刻。

於是,一大清早,便有烏泱泱的一大片人,聚向了寺南邊的中蘭院。

有人會問為什麼給呂紫鏡畫時能動筆?

嗯,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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