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三十二:筆君(2/2)
「李郎!」
童子遠遠呼喚一聲,小跑靠近園門,臉凍得發紅,謹慎地捧著一件巴掌大小的赤紅桃木匣,「這是潘翁交給李郎的。」
李蟬有些詫異,收起桃木匣,讓童子向墨仙人帶一句謝,入園回到書房。
他取出那三兩紫玉光,乍看墨塊漆黑,捏起來對著窗外雪光一照,墨塊邊緣與指肚擠壓處的影子又泛著些微紫色。眼一眨,那漆黑眼眸泛起丹青二色,墨塊倒影在瞳仁里,表面紫色光華流轉。
就如旁人不諳畫中為何能藏納妖魔,李蟬見到墨中有氣機流轉,也十分奇異,對著雪光把玩墨塊,細細端詳。
筆君從桌邊飛起,凌空寫道:「原來是壺梁翁的法力,壺梁翁長生數千年,它的枝幹燒製成墨,的確是難得的珍品了。」
「總算是不虛此行。」
李蟬放下紫玉光,這才打開赤紅桃木匣。
匣初啟時,並無異狀,那黑里透紅的墨塊躺在黃帛間,平平無奇。李蟬卻雙眼一眯,下意識抬掌遮目,仿佛人剛出暗室,乍見烈陽,過了一會兒才適應過來。放手睜開雙眼,眸中倒影的那一墨塊,光華氤氳,仿佛籠罩在涌動的赤霞中。
「這……」
李蟬探手拿起墨塊,只見那墨上刻有「桃都」二字。縱觀整個大庸國,當屬李蟬對這二字最熟悉。他露出回憶的神色,眼神透過那赤色墨光,仿佛又見到了見到了緋如烈火的桃花,遮天蔽日。
細細端詳,這哪是墨?分明是天地間流轉的玄妙氣機的凝成的象。
循著一縷氣機,尋索過去,好似隨一尾金鱗逆流而上,越過龍門,額上那紅鱗染血,隱有成角之勢!
這一尾金鱗沖天而起,又循著另一縷氣機,化作丹頂鶴,展翅排雲。
日出似火,鶴飛雲海之上,又斂翅飛入萬里朝霞中。
朝霞涌動,於在山崖上凝成一銖丹砂。
丹砂隨雨水入江,流入宮渠,染紅落葉。
宮女拾葉,拔下髮簪,在葉脈間雕琢詩句,涼風吹來,抬頭一望,前方碧葉接天,芙蕖映日……
李蟬循著那墨中氣機,似乎看盡了世間至紅之物。
良久,他回過神來,盯著掌間墨塊,喃喃感慨。
「這塊墨里,竟整整凝聚了九九八十一種驚人氣象。不過,撥動天地間的氣機,這是種道後才能有的手段,可我看那墨仙人,卻不像修行者。」
「我原以為制墨是小道,不成想潘谷竟能做到這地步。」筆君寫道:「他身無法力,卻憑藉外物勾動氣機……」
「左道旁門也。」李蟬笑了起來,雖種道已久,卻好像看見了同行,「筆君,我用這墨,必定能為你畫成人身了。」
「用那紫玉光即可。」筆君寫道,「這塊桃都殊為難得,留下收藏吧。」
李蟬卻把聽潮石硯拉到身前,將桃都墨放進去研磨起來。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我為筆君你畫人身,可節省不得。」
那筆鋒一頓,一勾。
「也好。」
硯中墨水漸盈,蓄滿半硯後,李蟬小心收起剩下的墨塊。
推窗,迎著冷風鎮定心神,排除雜念後,便鋪開一張玉版宣,臨著一窗小雪,捉筆,蘸墨。
……
筆毫一動,李蟬閉上眼,他是執筆人,又隨筆而動,再次窺見那天地機杼,循著錯雜交織的蠶線,在風聲雪影里,看見一個男子的身影。
那男子紫衣青綬玄冠,坐態疏狂,李蟬執筆勾勒這道身影,心神逐漸衰微,畫出男人的眉目時,又有了不支之兆。
墨仍飽蘸在筆毫間,便在此時化作縷縷氣機。
赤鱗、鶴頂、丹霞、紅葉、芙蕖……
在機杼間穿梭,織滿了畫布最後的空缺。
……
對李蟬而言,作畫是一樁趣事,縱使偶爾會因耗神而感到疲憊,也從不會減少半分熱情。
但畫完這幅人身,卻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掏空,恐怕十天半月內,都生不出提筆的興致了。
落下最後一筆時,心中的身影散去,他睜開眼,卻見眼前那張玉版宣,仍然白淨光潔。
畫呢?
李蟬一怔。
西窗前,不知何時已多出一名紫衣男子。
男子臨著窗外小雪,模樣約莫四十餘歲,鬢角染了些霜色,眼角生出細紋,五官卻仍如少年人般俊逸。青綬帶順著肩帔垂掛下來,隨著他抬起的衣袖滑開。
那袖中探出一隻手,指節修長,伸向窗台上的青瓷碟,把一顆琥珀色的杏脯拿到鼻端,閉目輕嗅。
杏脯購自大相國寺恆沙門集市里,是再普通不過的小紅杏,但他與五味暌違已久,於是聞得格外認真。
他把杏脯送入嘴中,細細咀嚼,閉目品味。
直到咽下那酸甜津液,他才回頭,與李蟬對視,感慨道:
「比畫的好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