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紅衣(2/2)
掃蓮人年紀二十餘歲,面貌俊秀,穿著一身青衣,自蓮台底部拾級而上,路過昭陽、重光的蓮瓣,抵達玄黓下方。夜色漸深,蓮瓣間光陰昏沉。他提起銅壺,為蓮瓣上的燈盞注入香油,待香油注到七分滿,袖間便飛出幽白火苗。
燈盞亮起,照亮蓮瓣,字跡斑駁。
傳說上古有天狗食日,人祖鑄此青蓮,示周天輪轉之數,生民方知四時晝夜。又藉此大青蓮顯化萬法,青蓮轉動,便傳悟道之音。當今不見食日之天狗,亦不聞悟道之音,只有從蓮瓣上刻鑿的周天之數與真傳法門,可依稀窺見去日的痕跡。
掃蓮人走向另一盞燈,忽然有兩隻青雀飛來,一前一後,落到燈盞邊沿,歪頭打量他。
掃蓮人見到左邊的青雀,雀喙里銜著一枚劍符,他放下銅壺,揖手道:「多謝二位送信。」
青雀鳴叫一聲,他便伸出手。青雀將劍符吐入他掌心,振翅飛走。
掃蓮人凝視劍符,還未看清符上字跡,另一隻青雀跳到他掌上,仰頭啼鳴。
掃蓮人微微一怔,青雀急切跳腳。他苦笑一聲,騰出手摸索身上,卻找不到玉質的東西,只好說:「雀君行個方便,這次就當欠著,下次還你。」
青雀又跳腳叫出兩聲,似乎不信,這時風裡傳來遙遠的雀啼聲,它擺頭朝那邊看一眼,終於不再糾纏,化作青光,倏然離去。
掃蓮人鬆了口氣,暗自嘀咕,這兩個傢伙也不知是被誰慣壞了。騰出空來,便借著燈光,端詳劍符。看罷符上的字,他走到蓮台邊緣向東望。在蓮瓣的夾縫間,遙遙俯瞰浮玉山底。
暝色下,雨霧繚繞,玄都城猶如一枚方印,覆在大庸西陲的江山上。
掃蓮人沉吟半晌,手中劍符自燃,化為灰燼。他轉身再度點燈,燈光漸次亮起,一盞、兩盞、三盞,照亮多般法門。待第十八盞燈燃起,便映見青銅蓮瓣上,有二十四個神人,或峨冠高聳,或長髮披肩,或撐起寶傘,或手執利劍……掃蓮人停住腳步,打量二十四身神,露出回憶的神色,又腳步一轉,走向燈火未明處。
大青蓮里燈火漸明,煙雲氤氳成靄,與流雲相混,不分彼此。
玄都城內,卻夜色漸深。自西都府尹頒布驅魔令,玄都可以說是開了小魚龍會期間宵禁的先例,引得民怨紛紛。或許是受此壓抑氣氛的影響,還沒到宵禁的時候,街上已行人稀落。隨處便能見到兵官成六人一行,提燈巡邏,燈光卻格外昏沉。偶有犬吠鴉聲響起,九衢間瀰漫著莫名妖氛。
臨安坊里,一名襴衫老者懷抱篾筐,穿過街道。筐里墊有蠟布,兩隻還未睜眼的幼貓躺在布上。
老者姓黃,名於揚,二十餘年前在祠部司當過員外郎。致仕以後,不再掛心廟堂之事,獨有一好,便是養貓,寫了一本《貓乘》。今日,聽聞臨坊有一戶人家裡,狸奴生出四隻幼子,黃於揚趁著天黑之前,買來了這兩隻「銜蟬」。
眼看天色已晚,他匆匆走入石鼓巷。見到屋門,一陣欣喜,只想快些回家,安置好懷中兩隻幼貓。
忽然,耳邊聽到一陣嬉笑聲,黃於揚轉頭一看。
石鼓巷深處,有一紅衣童子,面白如雪,嬉笑著蹦跳過來,身後拋了一路紅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