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鴛鴦眼(1/2)
地處大庸西陲的玄都有三大奇觀。
除去浮玉山頂的大青蓮和一過二月就緋如烈火的桃花外,就是經月都不會停歇的春雨了。
一到雨天,玄都的整個穹窿碧如翡翠,雨絲肉眼難辨,往往叫人濕了春衫才能察覺,也難怪,當年人稱詩仙的韓玄滌要贊一句「杳然如在丹青里,玄都桃花笑殺人。」
可惜現在的郭洵無心賞雨,這位名號可止小兒夜啼的神咤司都尉,低頭看著濕透的鬥牛快靴和青虺繡服,又用眼角餘光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大堂外青石階下的那頭從玉京遠道而來的青皮走騾,斟酌一番形勢,才對著堂上的人解釋道:「實在是事發倉促,只要再過幾天,屬下一定把行兇的妖魔抓出來!」
「三天!」
神咤司司丞就坐在堂上右首的鐵梨木座上,遠遠的指了都尉三下,冷冷道:「三天已過,沒除掉妖魔,倒搭進去兩個緝妖吏!聖人當年親設神咤司,是讓神咤司緝巫蠱,察鬼狐之事!現在倒好!」他冷笑一聲,「郭洵,我待你不薄吧。」
被司丞直呼其名,都尉後背一涼,知道上峰動了真怒。
不過他心裡還泛著一層嘀咕,這怒氣,又像是演給坐在左首的那位貴人看的。
你說,神咤司司丞和都尉一個管文一個管武,官職雖有上下之分,私底下卻都是休戚與共,往常出了事兒,只會關上大門密談,哪有在外人面前直接苛責的道理。
可今天早上,這位貴人騎著一頭青騾溜達進了神咤司以後,司丞的臉,就翻書似的變了。
那貴人是個老者,鬢染霜色,看起來至少已年過知命,他的身邊還帶著一個眉清目秀的錦衣少年,看起來是位隨身童子。
郭洵還不確定老者的身份。
但只要看見老者頭戴解鹿冠,穿的既不是官服也不是便服,而是一身霜白的鶴氅,便能把這老者的身份猜出了一半。
大庸國崇玄奉佛,玄教釋教地位超然,這身鶴氅,可不是一般人能穿的。
更何況,老者腰間躞蹀帶上還掛了一枚青雀玉符。
玉符旁邊的小葉紫檀令牌上,陽刻了「直指鶴衣使者」六個字。
好傢夥。
單憑這塊牌子,莫說老者進的是神咤司,就算他要去大都督府,府里的那位鎮西王,恐怕都要出門親迎啊。
正逢神咤司有難,卻有貴人駕臨,這位貴人,來得也太不是時候了。
都尉這下明白了司丞的意思,解釋道:「起初是白鹿里的里正把這案子報給了法曹的趙司法,趙司法不知是妖魔作亂,一時疏忽,沒知會神咤司,等咱們接手,那妖魔又害了四人。孫司丞不是不知道,妖魔害人越多,凶性愈熾……司里的弟兄,當然是以為民除害為己任,這些年來,看在孫司丞眼裡!可玄都已經二十餘年沒出過妖魔鬼怪了,弟兄們真碰上成了氣候的妖魔,還真是頭一回,難免,難免就應對失當了。」
司丞呵斥道:「降妖除魔本是神咤司份內之事,你不輕慢對待,何至於等法曹找上門來才知道消息!」
司丞呵斥完了,側身對老者說:「沈公放心,這件案子,神咤司一定會儘早給出交待,給出交待。」
那位被稱作「沈公」的老者仿佛沒有看穿二人的一唱一和,呵呵一笑:「聽郭都尉的話,這案子倒怪不得神咤司了,這樣吧……我既然領了『青雀監』的官職,也有責任維護玄都治安,索性明天,到浮玉山上青雀宮走上一趟,請高功下山來除妖,好還玄都一個清淨。」
司丞嘴角一抽,心中大罵老奸巨猾的東西。
大庸國神佛顯聖,玄釋兩教地位超然,地位隱在人道皇朝之上。想當初,聖人設立神咤司時,祭天發過誓願,誓要滅除天下妖魔。
可眼下有妖魔作亂,神咤司束手無策,到頭來,還得靠著青雀宮的道士出手,聖人臉面又往哪擱?
連忙說:「沈公三思,不至於,還不至於到這一步!」
一道冷哼聲卻在此時響起,清脆中帶著少年氣,是老者身邊那個童子。
司丞一皺眉,見那童子雙手攏袖,垂著眼帘,一幅事不關己的倨傲模樣。
老者沒聽到似的,移目看向院子裡含苞待放的一株桃花,「算來桃止節還有半月即至,聽說聖人今歲要西行大祭桃都山。這節骨眼上,可出不得亂子。」
東風從窗間穿堂而過,堂側的一溜黑旗輕輕搖晃,司丞一下冷汗涔涔。
這位沈公離京前是翰林待詔,官不算高,卻是天子近臣,他既然說聖人要西行,肯定是得到消息了。
司丞坐在椅子上遲疑了一下,眼神一下就變得如背後那張真靈圖裡的三十六臂降魔神君一般冷峻,穩穩按住殺氣騰騰的虎頭扶手,「郭都尉,緝妖吏是你管著,此案能有多少把握?」
都尉暗嘆好演技,答道:「往好了想,兩成。」
司丞劍眉一挑。
都尉解釋道:「那些成了氣候的妖魔心智不下於人,又身具妖異之能,極難對付。司里的緝妖吏畢竟未能修行真法,要命的是經驗不足……」
沒等司丞發作,都尉又說,「不過屬下想起一個人,這人應該能幫上忙,只是他……」他看了一眼老者,「他尚在獄中。」
司丞一愣,臉色沉了下來:「左道妖人?」
都尉低頭不語,老者身邊的那個少年卻一下睜開眼睛,劍一般的射向郭洵。
司丞少頃才緩緩道:「若用了左道妖人,不論結果,神咤司都失了威嚴。」
老者卻頗有興味:「郭都尉真是語出驚人,想必你有你的道理,不妨說來聽聽。」
都尉道:「此人精通志怪之學。」
「只是如此嗎?」
「有他相助,至少有五成把握破案。」
「哦?」老者轉頭看向司丞,「孫司丞的意思呢?」
司丞正色道:「事關重大,還請沈公定奪。」
老者知道司丞的用意,搖頭道:「神咤司辦案,我不便干涉。」但也沒擺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讓人心寒,「不過調用左道妖人,於情於理都不妥,我卻有監察之責,狸兒。」
少年把身子側向老者,「沈公。」
老者取下腰牌,少年雙手接住。
「代我監察此案。」
……
陰雨連綿不絕,把圜土上的厚瓦洗得黑亮森然。
神咤司西側,號稱地上森羅的監牢外,郭洵給少年打著油紙傘,心頭不禁有些憋屈。
堂堂神咤司都尉,混跡玄都十二年,也算得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但今日被司丞的當面呵斥也就罷了,到頭來卻還要給一個不過十多歲的少年打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但貴人近侍最是難纏,何況,單看剛才老者的態度就知道這少年備受寵愛,以至於放心地把自己那塊正面刻著「劍南道」,反面刻著「直指鶴衣使者」的腰牌交給少年。
持此腰牌,少年便有了包括但不限於「直接調查劍南道諸州案件」等一系列大權,這樣一來,玄都城裡和巫蠱鬼狐之事有關的犯人,都盡數任其處置。
能混到神咤司都尉的位子,郭洵把能屈能伸的功夫練得爐火純青,給一個童子打傘,姑且當作尊老愛幼了,這樣一想,也就能無視童子眼眸睥睨間的傲氣,還能不時陪個渾然天成的笑臉。
「你剛才說。」少年走得不緊不慢,「叫李蟬是吧?」
都尉回答:「是叫李蟬。」
少年頭也不轉地問:「他犯了什麼事啊?」
都尉想了想:「這卻說來話長。」
少年自顧自道:「我在倒從未親眼見過左道妖人,只是聽說,有人煉青蚨錢擾亂市井,有人採生折割,變人做畜,剝皮換面,養鬼害人,無所不用其極。」
「小郎君聽說的這些,還不算最陰險的,旁門左道之術有萬千種,大庸律就算再增厚十倍,都罰不過來,故而只要是修習旁門左道之術的,都以左道妖人論處。」
「我還聽說,有的左道妖人只是學了禁術,不曾害人。」
郭洵暗自打量著少年的神色,斟酌著回答道:「尋常百姓雖然不得真法,也可向神佛奉上香火,求得靈應法,得法術的方便。修習旁門左道就是存心不良,怎麼殺都殺不錯。」
少年點了點頭,似乎對郭洵的回答很滿意,說道:「左道妖人不得真法,就外借妖邪之力。你說那李蟬精通志怪之學,倒也說得通。」
都尉本來一直擔心著沈公和這位來路不明的少年對他調用左道妖人有意見,聞言暗暗鬆了口氣,說道:「小郎君說對了,若單論志怪之學,玄都內無能出其右者。」
「郭都尉孟浪了。」
少年瞥了郭洵一眼,「我大庸國列宿分野三千邑,玄都可列入前三,不知有多少修持真法的高人隱居市井裡,稱得上臥虎藏龍。所謂玄都之內無能出其右者,這話用在一個左道妖人身上,不太合適。」
都尉一愣,知道惹了少年不快,說道:「李蟬和尋常左道妖人不同,兩年前,他得到城隍廟裡靈祝舉薦,去過青雀宮。」
聽到青雀宮三個字,一直波瀾不驚的少年眉毛一挑。
旋即,又冷靜下來,抓住了都尉話里的漏洞:「廟中靈祝就算能與青雀宮接觸,但也只是協助青雀宮外事院打理世間的產業俗務,若涉及到出世間的法門,卻不是小小靈祝能插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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