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一百零三:殘陽(2/2)
李蟬見陳皓初神色凝重,迎他入座,點上油燈,問道:「出什麼事了?」
陳皓初道:「近幾日搜捕全城,只有北衙禁軍與奉宸衛出馬,金吾衛卻沒參與,李郎應該知道是為什麼。」
李蟬道:「聖人遇刺時,那金吾衛郎將雖捨身相護,但金吾衛畢竟有不察之過,想來是受到了猜忌。」
陳皓初點頭,「金吾衛的將士,近日也有不少受審的。以陳某所見,此事大概與金吾衛無關,但有些朝中大臣卻不這麼想。短短几日間,周將軍就受了許多攻訐。」
陳皓初說的是金吾大將軍周含真。李蟬對金吾衛的事情也有耳聞,卻不知與自己有什麼干係,「陳判事的意思是?」
陳皓初道:「昨日御史馮曹上奏,就幾月前的一本《閨範圖說》,指責周將軍與集賢殿裴大學士結交宮闈,欲夥同德妃廢長立幼,禍亂朝綱。」
李蟬以丹青揚名,周含真亦是神品畫師,幾月前,周含真便託了學宮找到他,請他為那《閨範圖說》作了序。他怔了一下,疑惑道:「這本《閨範圖說》是宣揚賢婦烈女事跡的,跟廢長立幼,禍亂朝綱扯得上什麼關係?」
陳皓初沉聲道:「那《閨範圖說》是為德妃所著的,李郎知道德妃是何人吧。」
德妃是豫王之母,李蟬點點頭。
陳皓初又說:「此書輯錄的第一位賢婦,便是燕朝的王皇后。王皇后本為貴妃,其子梁王也不是長子。然而燕朝太子因庸碌無能被廢,於是皇帝易儲,讓梁王當了太子。馮御史上疏說,德妃故意以燕朝梁王暗喻豫王,便是為蠱惑聖人廢長立幼做準備。」
李蟬冷笑一聲,「這馮御史吃飽了沒事幹,淨會捕風捉影。」
陳皓初搖頭道:「若信的人多了,便不是捕風捉影了,何況,朝中爭鬥十分複雜,有人心中不信,也要裝成信了,譬如周將軍與裴相公的仇敵,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李蟬皺眉。
陳皓初又說:「我來之前,已看過那篇序文,旨在誇讚周將軍的畫藝,倒沒看出什麼問題。自然,李郎也沒像鄭大學士那樣入朝為官,應當也不會有人針對你。但畢竟事涉儲君之爭,李郎還是要小心些。」他頓了頓,嘆了口氣,「說來,鄭大學士在青靈縣遭人設計,似乎也是因為他與豫王早年有些私交。」
李蟬沉吟片刻,「我知道了,多謝陳判事提醒。」
陳判事道:「李郎也不必太過擔憂,這一陣事務繁忙,待清閒了,我請你去喝花酒。」他笑道,「自從李郎進學宮後,你我二人已經很久沒有共飲了。」
李蟬笑道:「一定。」
送走陳皓初後,李蟬回到屋中,感到頗為壓抑。乾元學宮不參政事,他雖已入京一年,直到今日陳皓初登門拜訪,才切身體會到朝堂兇險。
戴燭點亮冠火,紅藥熄了油燈,問道:「阿郎看起來有些發愁呢,陳判事說什麼了?」
李蟬不想家中妖怪擔心,微笑道:「沒說什麼。」
徐達道:「咱卻聽那陳判事說,要與阿郎喝花酒。」
青夜叉壓低聲音道:「胡說,阿郎從不喝花酒。」
徐達道:「你懂什麼,陳判事請歸請,咱又沒說阿郎要去,阿郎如今有了那姜家小娘子……」話沒說完,一支筷子飛來,徐達一蹦三尺高,竄出窗戶沒了蹤影。
嚇了一跳的青夜叉撿起筷子還給紅藥,紅藥對窗外哼了一聲,收撿碗筷,「阿郎,如今玉京城裡搜捕得這麼凶,那狐狸還在外邊,會有危險麼?」
李蟬皺眉,他忙碌了幾天,連睡覺都沒功夫,紅藥這一說,便想到塗山兕的事。若放在往日,以她的機敏,大致不用擔心安危。但眼下這當口,京畿道里的妖怪,恐怕要人人自危了。更何況,塗山兕有通天犀血脈,她若被人看破原形,額上那枚小角,必然會令人想起那蒼兕。
她獨行在外,可能不知道玉京城裡的變故,若無提防,處境堪憂,李蟬卻不便托神咤司去尋她蹤跡。他深吸一口氣,短短几日間,憂心的事便一樁接著一樁。他雖神通比往日精進了許多,這些事卻都不是飛劍術法可以解決的。
這時,園外又響起敲門聲,李蟬下意識皺了皺眉,不知是陳皓初去而復返,還是又有誰帶來了其他壞消息,正要起身,紅藥已走出門。
「我去。」
她匆匆把碗筷送到庖屋,擦了擦手,便走向園門。
徐達比紅藥更快,跳到牆頭,打量門檐下的來客,是個俊俏青年,一身翻領黑袍,模樣陌生得很,風塵僕僕地站在那兒,卻令徐達覺得有些熟悉。
紅藥打開門,見到這陌生青年,神色疑惑。
徐達跳到青年腳邊,鼻子嗅了幾下,那青年低頭看徐達一眼,忽然變了面貌。
徐達一個激靈,後躍一丈,叫道:「狐仙娘娘!」
紅藥門口愣了好一會兒,鼻子一酸,撲過去抱住塗山兕。
塗山兕拍拍紅藥的背,紅藥又推開她,眼眶濕瀾道:「死狐狸,你跑哪玩去了?」
「我可沒閒著。」塗山兕看向屋內聽到動靜出來的李蟬,喚道:「阿郎。」
李蟬也怔了一會,看著塗山兕,有些想問的話,卻只問了句廢話:「回來了?」
檐下燈籠光芒昏暗。盛夏離去,初秋歸來,塗山兕清冷的眉眼依舊狹長如刀,她笑了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