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一人之變(2/2)
「京城有位擅長畫仕女圖的江都縣士子,他說他畫仕女圖,是因為他姐姐失蹤,死活不知,他學畫,是為了把姐姐畫出來,好尋找他姐姐。
他姐姐就是其中一位,是當年,被皇上帶走的第一位小娘子。」
顧晞直直瞪著李桑柔。
她說的士子畫仕女圖的事,他知道,文誠和他說過:李大當家看中了人家畫的仕女圖!
她那個時候就在查了?她是怎麼知道的?她是什麼人?
「六位小娘子,應該都懷了胎,臨產的時候,從陽武縣請了六個穩婆,當然,這六個穩婆離開皇莊後,很快,都這樣那樣,都死了。
我是怎麼知道的呢?
但凡做過,必有痕跡,我找到了這些痕跡,至於是哪些痕跡,我不能告訴你,告訴了你,說不定又要死人,我不能對不起她們。
我確實很早就留意這件事了,為什麼會留意這樣的事兒呢?
是因為,那個湛瀘,她的主人養她,是為了殺孫洲。
在安慶府,也失蹤了一位小娘子,是在孫洲的夫人大宴賓客時,失蹤的,孫洲夫妻出面,說那小娘子和他內侄私奔了。
這個藉口太傻,太不經查,所以,葉家那位,就認定是孫洲夫妻害死了那位小娘子,打算殺了孫洲夫妻報仇。
我留心看了一陣子,覺得不像是孫洲夫妻。
因為孫洲謹慎細緻,律己極嚴,不是個看到漂亮女人,就全憑衝動理智全無的。
我就對這件事納悶上了,是什麼人,能讓孫洲夫妻這樣的人,當年就做到了府尹,現在更是坐到了尚書位置上,這樣兒的一對夫妻,主動出面,承下這樣後患無窮的醜事。
能把孫洲夫妻驅使的甘之若飴的人,是誰呢?
我就開始留意這件事,後來,在那場文會,看到了那位士子的姐姐,那位士子畫姐姐畫的極好,形神俱備,活靈活現。
江都縣和安慶府的兩位小娘子,長得很像。」
李桑柔嘆了口氣。
「後來,我進了宮,見到了沈娘娘,看到沈娘娘,我仿佛看到了老了二十年的那兩位小娘子。
原本,我已經把這件事拋到九宵雲外,這不是我該多嘴多管的事兒,也與我無關。
可是,金毛死了,柳家滅了門。」
「你外出兩個多月,就是為了查這件事?」顧晞不敢置信的看著李桑柔。
「對。」李桑柔乾脆點頭。
顧晞抬手捂在臉上,片刻,抬頭看著李桑柔,「那下一步呢?你要幹什麼?」
「你大哥只是瘸了腿,不是不能當皇帝。
他當皇帝,對齊國,對迫在眼前的大戰,對你,都更好,對不對?
他肯定也很想當這個皇帝,你也很想他來當這個皇帝,是不是?
要是二爺當了皇帝,你和你大哥,天天對著二爺那麼位凡事拎不清又心軟成一灘稀泥的皇上,實在令人暴躁。
你大哥當了皇帝之後,我要殺了沈賀父子,無故殺人,得償命。」
「你這是在跟我要報酬?你鬧出這麼大的禍事,難道你還覺得你做的事,是能要報酬的?」顧晞瞪著李桑柔,簡直不知道拿出什麼表情才好。
「我做了件利國利你的事,要一點公道而已。」李桑柔微笑看著顧晞。
顧晞看著李桑柔,沉默良久,俯身往前,「你做的這件事,往最小了說,也是窺探皇家,你知道窺探皇家是什麼罪?要怎麼處置?」
李桑柔看著顧晞,微笑攤手。
「你突然失蹤的時候,大哥很就很擔心,我也很擔心,你果然掀出了大事。」顧晞說著話,站起來。
李桑柔沒動,仰頭看著低頭看著她的顧晞。
顧晞低頭看著她,片刻,一聲長嘆,轉身就走。
……………………
夜色中的垂福宮,總算從驚慌雜亂中安靜下來。
皇上半坐半躺在暖榻上,看著側身坐在他旁邊的沈賢妃,抬了抬手指,「讓她們都退下,咱們說說話兒。」
「嗯。」沈賢妃抬手屏退諸使女。
「你面色不好。唉,你不該攔著朕,不要怕殺人。」皇上氣息低弱。
「殺的太多了,不要再殺了,當年,是不得已,現在,不用再殺了,不能再殺了。
再說,殺了,又有什麼用呢?」沈賢妃低低嘆了口氣。「老二的脾氣稟性,你最知道,多愁善感,什麼都不忍心,從小就那樣。他既然知道了。」
沈賢妃的話頓住,再次嘆氣,「別說他那樣的脾氣,就是我,當初知道老二的來歷,我都不敢抱他,不敢看他。」沈賢妃聲音微抖。
皇上冷哼了一聲。
「算了。原本,他那樣的脾氣,就不適合。」沈賢妃聲音低低。
「朕答應過你,答應過你父親,朕……」
「皇上。」沈賢妃抓住皇上的手,打斷了皇上的話,「皇上還記得吧,二哥走的時候,我大病了一場,後來是大哥,五哥,一直到三哥走的時候,我已經……」
沈賢妃喉嚨微哽,「再後來,那個孩子,被推下來,其實,推下來的時候,我心裡挺輕鬆的。
懷著孩子的時候,我總做噩夢,夢見那孩子正跑著跳著笑著,轉眼就死在我懷裡,那份撕心裂肺。」
沈賢妃的話微哽,「實在不想再有一回了。
後來,沒有了那個孩子,那幾年,我真是很輕鬆,很自在,我就想,這樣最好。
以後,除了皇上,再沒有讓我牽心掛肚的人了,我再也不會牽心掛肚、撕心裂肺了。
以後,我就跟著皇上,安安心心的侍候皇上,這樣最好。」
「唉,可朕這病,朕要走了,朕熬不了多久了。」皇上握著沈賢妃的手,心痛難忍。
「您放心,我能好好兒的。
老二心軟重情,再怎麼,他是我養大的,情份在這兒呢,他不會對我不好。
老大,您說過,是個極難得的,都好得很。」沈賢妃露出絲微笑。「當年,咱們多難。
我記得您跟我說過一回,您說:咱們要是能活到想活著就活著的時候,能安安心心活著,哪怕只有一年兩年,您都知足了。
現在,咱們安安心心的活著,活了二十多年了,我知足得很。」
「唉。」皇上一聲長嘆,閉眼往後,靠進靠枕里,兩滴眼淚,慢慢流下來。
……………………
整個十月,從宮城到皇城,都極為壓抑,山雨欲來風滿樓。
李桑柔每天在炒米巷和鋪子之間來往,安安靜靜的坐在她那間速遞鋪里,沏茶喝茶,算帳對帳,耐心等著那座宮城裡的變化。
……………………
十一月中,關於皇上病情的諭告,和立儲君的旨意,同一天發了出來。
潘定江親自趕到董家報坊,看著排版,看著立刻印出來,再趕到順風速遞鋪,看著趕緊遞送出去。
這一份極其特別的朝報,要立刻發送出去,以最快的方式,遞送到大齊各個地方。
皇上的病越來越重。
早朝從時而廢朝,到斷斷續續,到最近幾乎不再早朝,皇城的諸人,從早朝上,都已經對皇上的病心知肚明。
立儲,是早就想到的了。
可這儲君,竟然不是二爺,竟然是殘疾的大爺!
這,是誰都沒有想到的。
立儲,這件原本在眾人意料之中的事,在旨意出來時,卻成了最出乎意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