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滿目瘡痍(2/2)
直到進了六月,竇將軍和文順之兩路征蜀,南梁軍主力後撤,黃彥明和文彥超部,一路追打,將南梁軍壓至揚州一線,自淮揚南部至揚州,滿目瘡痍。
下邳縣倖免於難,從揚州一路後撤的順風遞鋪,以及派送鋪人車行李,都集中在下邳縣外的遞鋪里。
在文彥超率部趕到前,連下邳縣外的遞鋪、派送鋪,也都是收拾好準備好,準備隨時北撤。
文彥超大軍趕到後,整個淮陽府都安下了心,果然,沒多久,南梁軍就被驅趕南下。
李桑柔趕到時,各家遞鋪、派送鋪,早已經急急忙忙趕回各自府縣。
鄒旺原本是一張團團和氣的臉,這會兒,瘦的顴骨都突出來了。
聶婆子和棗花也都瘦了一大圈,聶婆子原先也就是鬢角有些白髮,這會兒已經是滿頭白髮中摻著些許黑色了,好像一下子老了十來歲。
「辛苦了。」李桑柔沖三人拱手長揖下去。
「當不得當不得!」
鄒旺、聶婆子和棗花急忙閃身避過。
「都是因為打起來了,打得,唉,這一條河,打爛了,揚州,唉。
這小半年,鄒掌柜最辛苦,都是他來來回回的跑,鄒掌柜說不太平,我跟棗花娘兒倆,女人家,不如他便當。
唉,總算把南梁人趕走了,大當家的回來了就好了。」聶婆子一口驚氣嗆上來,眼淚差點掉下來。
「進屋說話吧。」李桑柔示意諸人。
眾人進了遞鋪寬敞的大堂,遞鋪管事兒老張和兒子小張,端了一大盆冰鎮的綠豆湯進來,又端進來糯米涼糕等幾樣小吃,以及甜瓜,大棗等四五樣應季瓜果,四五張桌子,擺的滿滿當當的。
「說說吧。」李桑柔邊說邊盛了碗綠豆湯,先遞給聶婆子。
「我來我來!」棗花急忙接過。
「從揚州一路過來的,各個遞鋪集中過來的馬匹,都被黃將軍徵用了,連頭老驢都沒留下。
黃將軍趕著南梁軍,一路往南,聽說現在在揚州城外。
我和聶大娘商量著,這馬咱不能等,要不要得回來,還在兩說呢。
文將軍大軍趕到的時候,我和聶大娘合了印,支了銀子出來,趕緊就讓人往北買騾子買馬去了。
到南梁軍敗走那天,統共買回來一百三十多頭騾子,二百多頭健驢。
馬現在買不著,都是官府手裡,高大點兒的騾子都不好買。」鄒旺坐到李桑柔對面,直接說正事兒。
「嗯,這事你們做的很好,各家遞鋪、派送鋪,有傷亡嗎?」李桑柔問了句。
「有,唉,怎麼沒有。」聶婆子抹了把眼淚。
「這事兒是我經手。」棗花接過話,從旁邊桌子上拿過褡褳,掏出份折成兩指寬的厚摺子遞給李桑柔,「都在這裡了,按從南到北記的。」
李桑柔拉開摺子,從後面看起。
「宿遷縣老揚出事兒的時候,我跟阿娘,還有鄒掌柜都不在,是老張掌柜打理的,叫老張掌柜進來說說?」棗花見李桑柔從後面看起,忙建議道,見李桑柔點頭,忙往後門叫了老張掌柜進來。
小陸子站起來,拎了把椅子給老張掌柜,李桑柔示意老張掌柜坐下說。
「多謝大掌柜。」老張掌柜謝了句,還沒開口,先嘆了幾口氣,「南梁人一直打到了咱們淮陽。唉!就在宿遷縣城外頭。
南梁人打到宿遷城外那天,是半夜,老揚說,他一早上起來,去開鋪門,一出院門就覺得不對,兵馬來回的跑。
他不放心,怕咱們的騎手到了找不到他,偷偷摸摸到鋪子裡,掩了門等了半天沒人,就回了家。
後來說是喬將軍到了,都是高頭大馬,把南梁人往南趕了幾十里。
宿遷城開了城門,縣衙里的人滿城敲著鑼,喊著要走趕緊走,只許出不許進。
老揚掌柜就趕緊把媳婦孩子送到了咱們這裡,那會兒,外頭還不知道南梁人到宿遷城外了,往宿遷的信報什麼的,都沒停。唉。」
老張掌柜嘆著氣,抹了把眼淚,「誰能知道呢,誰能想到呢。
老楊說,報就算了,這信積著可不行,他得回去一趟,把信送給各家再回來,他說城裡的人,他都認識,不用進城,就在北門外,他都認識。
老楊說,喬將軍把南梁人趕的沒影兒了,他把信送好,也就一會兒,肯定沒事兒。
他這一說,我覺得也是,就沒攔他。
他走後,到晚上,說是宿遷城破了,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也沒見老楊回來,我就覺得老楊指定凶多吉少。
後頭,說是黃將軍把宿遷城奪回來了,後來,又聽說南梁又破了城,再後來,有位文將軍,帶著鋪天蓋地的人馬到了,把城奪了回來。
老楊媳婦急的滿嘴都是泡,我想來想去,就去求了常來咱們這兒拿小報的一位軍爺,隔天,那位軍爺帶著我,去了一趟宿遷城。」
老張掌柜的話卡在宿遷城,抖著嘴唇說不下去了。
「宿遷城外正在清理收屍?」李桑柔憐憫的看著老張掌柜。
「是。」老張掌柜抖著嘴唇,總算能再說出話了。
那天在宿遷城外,他看到的,遍地的屍首,漫天的血腥惡臭,活地獄一般,從那天回來到現在,他天天做噩夢。
「去寺里住幾天,聽聽經,靜靜心就好了。找到老楊了嗎?」李桑柔輕輕拍了拍老張。
「是,我沒找到,是那位軍爺幫著問的。
說是看到順風的人在城外派信了,說是死了,已經埋了,身邊還有好些信,都浸透了血,一起埋了,和好些人埋在一起,好些埋人的坑,說是不記得是哪個坑了。」老張掌柜一把把抹著眼淚。
「老楊媳婦家人呢?」李桑柔看著老張掌柜哭過一氣,緩過來些,才接著問道。
「回去了。
那位軍爺說,得個三五天才能收拾乾淨,我就留她住了五天,讓我大兒子送她們娘幾個回去的。
咱們順風的鋪子被燒了,她家就挨著鋪子,也燒得精光。
前兒我去看過一趟,她們娘兒幾個,挺艱難。唉,滿城都艱難。」
老張掌柜再抹了把眼淚。
「宿遷城裡訂小報的人家,都還沒回去,信也有不少,不過有一多半,收信的人家不在宿遷城,多半是還沒回來。
宿遷縣的信,三天一趟,暫時由下邳這邊代送。」鄒旺接話道。
「嗯,吃了飯,咱們先去宿遷看看。」李桑柔垂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