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世情(1/2)
宋吟書一歲左右的大女兒,被幾個不當值的小廝抱在院子裡,逗她說話,扶著她走路,拿著撥郎鼓給她玩,高興的笑個不停。
大約長這麼大,就沒有人像這樣愛惜過她、關注過她,在其它人眼裡,她還不如一隻雞崽,她的阿娘疼她愛她,可她阿娘有心無力。
剛剛出生的小嬰兒十分瘦弱,唯一的一點兒力氣,都用來吃奶了,吃飽了,就睡著了,她還沒有力氣哭鬧。
宋吟書煎熬高懸著的一顆心放下來,周圍的一切都乾乾淨淨,被褥鬆軟,飲**心,恍惚間,仿佛回到了父母身邊。
李桑柔仔細吩咐了宋吟書母子三人的飲食,又吩咐每天煮一大鍋藥湯,給宋吟書母子浸泡衣裳尿布。
顧晞看著宋吟書出了院門,踱出來,聽著李桑柔吩咐好大常,嘆了口氣。
李桑柔看了眼顧晞,走到院門口,揚聲叫進黑馬,吩咐他去把高郵縣派送鋪的掌柜請過來。
「是你的掌柜幫那位宋娘子逃出來的?這得算是一樁善事。」顧晞看著李桑柔道。
「嗯。」李桑柔似是而非的嗯了一聲。
「你打算怎麼處置?」見李桑柔沒答他的話,顧晞轉了話題,「上門來鬧,吳家肯定不敢,告官,大約也不敢,咱們就是官,十有八九,要等咱們走了再說。」
「不一定不敢,照吳家看,他們理直氣壯,有什麼不敢的?先讓人捎信給吳家,看看他們怎麼做,再說下一步。」李桑柔嘆了口氣。
「不能全由著他們,你想讓他們怎麼做?你覺得怎麼處置最好?找個人給他們指點指點,讓他們照著咱們指的路子走。」顧晞抖開摺扇晃著。
「我想先看看他們怎麼做。」李桑柔笑道。
「嗯,那也是,先看看。」顧晞十分贊同。
「這位宋娘子,這份狠勁兒難得,剛生完孩子,就這麼背一個抱一個,就算有人幫忙,也極不容易。」顧晞想起剛才的感慨,感慨起來。
「嗯,也很有決斷,心思清明,再打聽打聽,我覺得她能做個山長,正好,她家裡原本就是開塾學的,算是門裡出身。」李桑柔笑道。
「她家是揚州的。」顧晞提醒了句。
「她要是想回揚州,就讓她到揚州的女學,這沒什麼。」李桑柔答道。
「嗯,那倒也是,你這女學,要辦的滿天下都是?」顧晞笑問道。
「這會兒,我就兩個打算,辦女學,修一條路,只要掙了錢,就做這兩件事。」李桑柔豎起兩根指頭。
「修路還好,女學可是要年年都要錢的,你得想的長遠些。」顧晞想了想道。
「嗯,一直在想。」李桑柔嘆了口氣。
她做的事,她活著,怎麼都好,她死後該怎麼辦,她一直在想,還沒想好。
好在,沒什麼意外的話,她還有幾十年能活,還能想上二三十年,之後,再試上幾年十幾年,運道好,也許能試上幾十年。
兩人東一句西一句說著閒話,沒多大會兒,黑馬帶著高郵派送鋪的王掌柜,一路小跑,到了院門口。
王掌柜瞄著坐在李桑柔旁邊的顧晞,拿捏無比的見了禮,垂手垂頭站著,一動不敢動。
「坐吧。」李桑柔笑著示意王掌柜。
黑馬按著懞頭轉向的王掌柜坐到竹椅子上,再倒了杯茶塞到他手裡。
「你鋪子裡,往各處送信,是輪著送,還是一人固定一處?」李桑柔笑問道。
「都是定了地方的。」王掌柜急忙欠身答話。
「那龍頭鎮送信的是誰?」李桑柔接著問道。
「是封婆子。」王掌柜答的極快。
「姓封的婆子?還是瘋婆子?」李桑柔眉梢微抬。
「開頭是個瘋婆子,後來她說她姓封,大家都叫她瘋婆子,也叫習慣了,花名冊上是姓封的封。」王掌柜連答了幾句話,稍稍鬆緩了些。
「說說這個封婆子。」李桑柔笑道。
「她沒犯什麼事兒吧?
「她早年瘋瘋癲癲,後來她說她認字兒,要送信,雖說開頭是看著她可憐,可她接了活兒到現在,派信派的極好,從來沒錯過,從來沒誤過。
」她沒犯什麼事兒吧?」王掌柜的心提起來了。
「她很好,要犯事兒,也是好事兒,你不用擔心。」李桑柔笑道。
「那就好。」王掌柜鬆了口氣,挪了挪,看起來不那麼緊張了。
「封婆子是個可憐人,我頭一回看到她,是……」王掌柜擰眉掐指。
「二十五,二十六年前了,大當家也知道,我那時候挑著擔子賣小面,頭一回見她,是臘月里,那一年冷得出奇,我一大清早出來,看到她在人家屋檐下,被雪埋了半尺多高,那會兒,我以為她已經凍死了,還往外繞了兩步,誰知道,她睜開眼,沖我喊了句大哥。
「唉,我有個妹妹,十來歲上病死了,這一句大哥,唉,我就放下挑子,給她煮了碗小面。
「日子艱難,我也就能幫上一碗小面,後頭,有好幾年,再沒碰到過她,我也沒怎麼留心過,也記不清她長啥樣兒,唉,要飯的都差不多。
「再後頭,賣小面掙不到錢,家裡又添了倆孩子,我就學著人家,去跑單幫,跑單幫常年不在家,再說,我也忘了。
「再見她,是一群孩子,連我家那個大小子在內,追著她扔小石頭,喊她瘋婆子,我去打我家大小子,她看到我,喊了句大哥。
「唉,這一句大哥,我認出她了,可憐哪,我買了四五個肉包子給她,這是第二回。
「後來,是我家大小子,常說那個瘋婆子怎麼怎麼瘋。
「我家大小子壯實,街坊鄰居一群小小子,都聽他的話,我家大小子被我狠揍過一回,不敢再欺負可憐人,連帶著,我們那兩三條街上的小小子們,也不欺負她,她就常在我們那幾條街上晃蕩,我媳婦要是看到她,就給她口吃的。
「到後來,我接了咱們派送鋪的活兒,也就半個月,她找到鋪子裡,說她識字,要領一份送信的活兒,當時,她說她識字,我嚇了一跳,識字的人兒可不多,女人更少!
「我就問她,家在哪裡,姓什麼,她一個字兒不說,我說你不說姓什麼,我這花名冊都沒法報,她說那她就姓封吧。唉,可憐人哪。
「後頭,我想著,也是條活路不是,就讓她試試,她能幹得很,從來沒錯過,從來沒誤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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