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狀子(2/2)
李桑柔挪了茶盤過來,重新燒水燙過,重新沏茶。
」這個地方,大當家這順風開張之前,我倒是常來,那時候,就覺得一片雜亂,還有幾分破敗之氣,沒覺得這兒風光好。
「這幾年,總聽人說,大當家這順風後院風光極好,我還納悶,那個地方,能有什麼好風光?
「沒想到,今兒過來一看,真真是一派好風光!
「可見,這景兒,也是因人而宜,所謂福人所居,必是福地。」任尚書打量著四周,笑道。
「任尚書過獎了。」李桑柔抬頭看了眼任尚書。
這位尚書,可真會說話兒,不像是刑部尚書,更像是禮部尚書。
付娘子那份狀子,是今天上午遞進府衙的,這會兒,刑部這位尚書登門而來,只能是為了付娘子那份狀子了。
李桑柔沏了茶,倒了兩杯,推給任尚書和跟來的幕僚。
「這茶清新透腑,回味無窮,好茶!」任尚書抿了一口,連聲讚嘆。
「好茶好水!」幕僚看著架在蘆棚一角,那兩隻標識明顯的山泉水桶。
「可不是!這茶,也是?」任尚書上身前傾,帶著一臉不是外人的熟稔,沖對面的皇城抬了抬下巴。
「是。」李桑柔忍不住,一邊笑一邊點頭。
這位刑部尚書,可真是一點兒肅殺之氣都沒有。
「怪不得,我就說,這茶,這味兒,好像有點兒熟,不過就一點兒,在下是托東翁的福,喝過一回,真是好茶!」幕僚連聲讚嘆。
「我那餅茶,還是剛任這尚書那年,進宮面聖,正好趕上皇上在看剛進上的茶餅子,順手賞了我一餅。
「這御茶,就得過這一回,那一餅茶,極要緊,極高興的時候,才捨得撬上一點點,沏一碗茶,慢慢品上半天。」任尚書一邊說,一邊伸頭看了看桌子上攤著的半餅茶。
「任尚書要是喜歡這茶,一會兒給您帶兩餅回去,剛好昨天得了十來餅。」李桑柔笑道。
「多謝多謝!」任尚書趕緊感謝。
「這份聖眷,也就大當家了。」幕僚感慨道。
「大當家當得起。」任尚書沖李桑柔欠身。
「哪裡當得起,皇上聖明。」李桑柔頷首欠身。
任尚書和幕僚兩個,你一句我一句,又誇了一會兒茶,以及這兒景色多麼宜人,寒暄得差不多了,任尚書開始轉向正題。
「年前,陸先生帶了位姓付的婦人,說是大當家的朋友,很會整理案卷,刑部諸多案卷,經她整理,果然整齊得多了。」任尚書看著李桑柔笑道。
「付娘子是我在豫章城遇到的,她在豫章城,聽說就極會整理案卷。」李桑柔笑道。
「付娘子今天往府衙遞了份狀子,大當家可聽她說過?」任尚書笑道。
「陳留縣啞巴殺人的案子?」李桑柔看起來有幾分不確定,看著任尚書問道。
「是。」任尚書點頭笑應,「這樁案子,付娘子跟大當家說過沒有?」
「說過,她年前就去了陳留縣,從陳留縣回來,先到我這裡,說了陳留縣的案子。」李桑柔的話頓住,片刻,嘆了口氣,「一樁慘案,唉。」
「是,最悽慘令人痛心者,不是死者,倒是兇手。死者,我就和大當家實說,我以為,死有餘辜。」任尚書一臉悽然。
李桑柔嘆了口氣,沒說話。
「付娘子要遞狀子,替啞巴申冤這事兒,她跟大當家說過嗎?」任尚書看著李桑柔。
「嗯?她跟我說,啞巴極慘,可照律法,卻不冤枉,她遞狀子是替啞巴申冤?申什麼冤?啞巴有冤?」李桑柔眉頭微抬,意外而不解。
「付娘子的狀子,說了兩件,一是證詞,當兼聽,才能明,二是啞巴和死者,當參照義絕,斷情絕義,形同陌路,如此,啞巴殺死死者,乃因死者強暴,不得不殺,啞巴無罪。」任尚書一邊說,一邊看著李桑柔。
李桑柔聽的很專注,聽任尚書說完,眉頭蹙起,看起來有些困惑道:「好像,挺有道理,是該這樣嗎,還是,不該這樣?」
李桑柔一句話問完,帶著絲絲歉意,欠身笑道:「律法上的事兒,我懂得不多,任尚書也知道,我一向是用刀子找公道,也是因為這個,皇上才讓陸先生過來教導我。
「有什麼話,任尚書請直說。」
「不是該不該,此兩件,牽涉極廣。
「這樁案子是小案,這兩件事卻不是小事,大當家若是覺得啞巴可憐,不如求個赦免,這個,倒是極容易。」任尚書猶豫了下,笑道。
「要是這樣的悽慘,只有啞巴一個人,求一個赦免,就萬事大吉,可這樣的慘事,只有啞巴一個人嗎?」李桑柔看著任尚書問道。
任尚書一個怔神。
「付娘子說的這兩件,任尚書覺得,該,還是不該?
「證詞,不該兼聽嗎?不該輔以人證物證嗎?
「被啞巴殺死的杜五,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強暴虐打啞巴,難道不該義絕嗎?難道這樣的長輩,還要奉之為長輩嗎?
「任尚書覺得呢?是只聽一面之詞,更利於治理天下,還是兼聽更好?
「是先父父,再有子子,還是父不必父,哪怕這父是只禽獸,子也要敬之奉之,哪一種更有利於教化天下?」
李桑柔聲調溫和,話卻犀利。
任尚書看了眼幕僚,正要說話,李桑柔微笑道:「任尚書是父也是子,想來更能體味。」
「家父早亡……」任尚書話沒說完,迎著李桑柔的目光,猛的哽住。
他確實是父也是子,臣子!
「人命案子都要三司會審。」任尚書沉默片刻,看著李桑柔道。
「新朝自有新氣象,每一個新朝,總會比從前強,總會更好一些,是不是?」李桑柔笑道。
「受教了。」任尚書站起來,拱手長揖。
「不敢。」李桑柔跟著站起來,斜過兩步,從蘆棚里拿了兩餅茶,遞給任尚書。
「那我就不客氣了。大當家留步。」任尚書接過茶餅,笑謝了,和幕僚一前一後,進了馬廄院子。
李桑柔跟在後面,一直將兩人送出順風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