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警察的故事(六)(1/2)
段小風和紅面具之間的差距,就像野狗和野狼的區別。
兩者雖有相似之處,都是犬科,但一個在垃圾街稱王稱霸,吃著殘羹剩飯長大,另一個從小茹毛飲血,在叢林裡經歷生死。戰力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拿不下人家,認清了差距,再打招恥,段小風思索該如何收尾。發現了紅面具的真實身份,這個收穫已然夠大,不必把性命交代在這裡。只要活著把消息傳遞出去,就算贏了。
「你贏了。」紅面具笑了笑,說,「跑出這個巷子,把我的身份告訴別人,你就贏。」
「呵呵。」段小風乾笑兩聲,沒跑。剛才被打落在地的手槍,此時就在他和紅面具中間,距離雙方大約三米。他若轉身逃跑,就會變成一個愚蠢的靶子。
段小風瞥了眼槍,細了呼吸,揉揉剛才被打到的地方,說:「要不這樣,今天就當沒有看到過你,你也」話講一半,猛地朝槍撲過去。
紅面具慢了半拍,但也應聲而動,衝去奪槍。
兩人的距離急速拉近,從旁看去,不知誰能先撿起槍。
就在距槍還有一步的時候,段小風突然矮下半截身子,擰腰,遞肩,用力甩出一拳。拳頭高度恰好是紅面具附身撿槍時的頭部。
撿槍只是幌子。他想出其不意解決紅面具。
紅面具雙手被縛,想撿槍,就只能兩隻手一起伸出,沒有多餘的胳膊進行格擋。尤其跑動中的人,平衡更弱,沒法躲。
算好了這兩點,段小風出拳。看到紅面具果然俯身,他的眉眼溢出計謀得逞的興奮。
可惜。
終究是低估了野狼的狡猾。
紅面具俯身,卻不為撿槍。
仿佛早已看穿段小風的所有打算,將計就計。紅面具在距槍一步半的時候,扭胯,轉身,躲過拳頭的同時,讓擺起的腿像一把斧子,狠狠劈出。
腿比手長。
段小風不僅拳頭落了空,太陽穴還被腳跟砍中。
頭上的汗水被震到半空中,眼中世界開始傾斜,段小風試圖站直,但在現實中卻是主動躺倒。踉蹌幾步,最終撞在了牆上,僵著身子,意識渙散。
紅面具撿起手槍,從容走向再無反抗之力的段小風。找出手銬的鑰匙,解開束縛,然後將槍口抵在段小風的頭上。只要輕輕一扣,就能了結其性命。
但紅面具眼神滑了滑,始終沒能開槍。
有觀眾看得焦急。段小風雖有面相支撐,不是早死的料,但紅面具此時猶豫,就顯得很不專業了。電影裡,有一種戲份常讓觀眾看得憋屈,那就是反派經常在關鍵時刻掉鏈子,說些廢話,或做些蠢事,然後被中途出現的巧合和意外干擾,導致壞事做不乾脆。紅面具作為心狠手辣之輩,不該手軟,手軟則人設崩塌。
吳硯卻明白,紅面具這不是手軟,也不是在犯罪上拖泥帶水,人設更沒有崩。他還記得紅面具有一個原則,那就是不殺普通人。
剛才紅面具說段小風不是警察,字面意義上的不是。吳硯覺得概率很大。影片之前展現的一些細節,比如段小風不懂警方對線人的那一套東西;也不懂一些章程和操作;身上更是一股游離在體制之外的閒散氣質這幾乎想吳硯想起去年沒進劇組的大哥,穿著同一套衣服不換,整天遊手好閒,打人的時候還喜歡強調自己是在做好事,沒有犯法總之段小風大概率不是一個真的警察。
不殺普通人。就是因為紅面具嚴格遵守這個規定,觀眾里才會一直有部分人始終可憐他,覺得他是一個有原則、有魅力的反派。
但就這麼把段小風放生了,回頭一被指認,也很不好。
正當吳硯想著紅面具要怎麼處理段小風這個普通人的時候,畫面里,紅面具看著段小風的臉,像是看見了什麼更有意思的東西,轉身,拿起了另一把槍。
十幾分鐘前,紅面具就是用著這把槍,殺了守在後門的幾個警察,還用這把槍,在樓道里幫同夥清理出一條生路。送走同伴之後,這把槍就被丟在了一旁。
現在,紅面具將這把槍放進了段小風的手裡,讓指紋充分接觸槍柄。用意十分明顯。
是嫁禍。
除此之外,紅面具還從段小風的兜里找出一把小刀,讓這把小刀,重新戳進那位死於頸動脈被割開的警員的脖子,並且把自己口袋裡用於聯繫同伴的一次性手機,對調指紋,放進段小風的口袋。
布置好現場,紅面具回到段小風身旁,蹲下俯視。
鴨舌帽的陰影下,他臉上惡童般交織著純真和殘忍。
「為什麼這麼想當警察呢?正義感?興趣?虛榮?」
段小風昏迷著,沒法作出回應。
「隨便了。不知道等你嘗過被警察冤枉的滋味後,是不是還這麼想。」
紅面具的眼神里,充滿了悲憫,仿佛在看一隻迷途的羔羊。
觀眾們覺得段小風要完。
一個來路不明,動機不明,行徑可疑的人,一旦被潑上污水,就很難洗掉。
假冒警察已經是個大把柄了,緊接著被嫁禍,被陷害,被迫成為內奸,這在各方矚目的案件里,很可能會作為階段性成果交代給上頭和外界。
段小風隱瞞身份假扮警察,雖然在紅面具這裡保全了性命,但馬上要摧毀他的,很可能是體制,是系統。
紅面具狠毒依舊。
看著銀幕里紅面具做完一切,翻牆離去,一些觀眾腎上腺素爆增,另一些觀眾則很不忍,希望能有個誰來阻止這場悲劇的發生。
有人想起了張家駒。
張家駒在哪?
這時的張家駒像一隻鍥而不捨的獵犬,正在追擊逃走的蝴蝶和電腦男。
蝴蝶和電腦男逃出巷子後,遇到了開車前來救援的同夥。
黃面具是團伙里的車手,每次行動後都由他帶領團隊逃脫。能被紅面具看上並吸納隊伍,本領自然是有的。所以蝴蝶他們坐上黃面具的車之後,頓時鬆了一口氣,感覺逃脫已經成功了一半。而黃面具的能力也很擔得起同伴的這份信任,周遭大街小巷各種路徑他都記得一清二楚,每次轉彎和漂移,不是擺脫幾輛警車,就是製造幾起車禍,阻擋追兵。
追擊他們的車子越來越少。
張家駒開著的警車是死死咬住不放的最後一輛,非常頑強。好幾次周圍沒有路人的時候,雙方會舉槍射擊。
即便張家駒是槍王,在高速駕駛中,也很難保證命中率。十槍里有九槍徒勞。
但有一槍,子彈穿透了車門,命中了匪徒。
蝴蝶腹部中彈。
在尋常的警匪片裡,腹部中彈那幾乎就不叫中彈,叫擦傷。但現在蝴蝶腹部中了一槍,頓時滿臉煞白,看起來疼得要死。
吳硯知道這不是誇張演繹。他記得大哥跟他科普過,內臟疼痛屬於深層疼痛,疼起來簡直毫無辦法,而腹腔血管豐富,子彈進入人體後,翻滾造成的空腔,會讓腹部大量出血,假如施救不及時,中彈者很可能會失血過多而死。
蝴蝶捂著傷口,然而血還是不住地從傷口流出,情況不妙。
電腦男手忙腳亂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黃面具則發了狠地擺脫追兵。
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多,複雜的路況,想不傷行人地通過,則對車技有一定的要求。張家駒到底不是僅靠車技就能混飯吃的高超車手。當黃面具不要命地把他往邊上一擠,面對前方閃避不及的幾個路人,張家駒不得不選擇剎車,目送匪徒離去。
張家駒回到賓館的時候,想打聽段小風的下落,不料突聞噩耗段小風涉嫌冒充警務人員、殺人,已經被帶回了警局進行調查。
張家駒怎麼肯信,但是一條又一條的證據擺出來,他是警察,和這套程序相處了大半輩子,不信也得信。憤怒充斥頭腦,張家駒恨不得立刻找到段小風,狠狠來上一拳。然而剛一轉身,看到其他組員們也義憤填膺的樣子,恍如想到了什麼,張家駒整個人如同一盆冷水澆下,眼神頓時清醒,「不要被憤怒遮住眼睛,看不到其他的可能。」他告誡小組裡的同事們冷靜下來。
「我去聽聽他怎麼說。」
張家駒找到段小風的時候,是在審訊室。
燈光明晃晃地從頭頂打下,段小風吊兒郎當地坐著,的確沒有警察的做派。見張家駒來了,頓時喜出望外,他聲稱自己是被陷害的,而且他已經知道紅面具的真實身份,但幾次講給警察,警察就是不信,反而一直問他那些他根本不知道的問題。
張家駒一臉複雜地看著段小風,不知該不該信任眼前這人。他坐到審訊桌的對面說,被指認的吳澤,今天早上請了病假在家休息,家裡父母不在,家政也沒來,就他一人,警方走訪了附近,小區門口的藥店店員說自己早上去吳澤家裡送過一次藥,家裡有人,雖然拿藥的人戴了口罩,但店員確認那人就是吳澤。
「你沒有證據證明犯罪的是吳澤。而所有的證據,都證明兇手是你。」張家駒跟段小風說。
段小風有苦難言,急得站起來大喊:「他在騙人啊!大家都被他騙了!」他不斷說著巷子裡和紅面具交手的經過,說自己近距離看到過吳澤的臉,絕對不會認錯,「他很有問題,你們應該繼續查他!」
類似的情節在這個地方差不多上演了幾百幾千遍,張家駒見怪不怪,只是沉默著悶頭抽菸,眯著眼觀察段小風。
屋子裡煙霧瀰漫,讓頭頂掛下來的那柱燈光也開始變形走樣。
段小風在房間裡暴走了好一會兒,累了,坐回椅子,愣愣地問:「我會被定什麼罪?」
「招搖撞騙?故意殺人?組織、領導、參加恐怖組織罪?……」
段小風聽得坐不住了,又急躁地來回奔走。
「我還有沒有救?」他問。
「有。」張家駒點頭。
段小風眼前一亮。
「除非紅面具他們重新出現,再次犯案,然後落到我們手上,主動交代一切。」
張家駒這等於是在委婉地說不可能。
段小風頹然地笑了起來:「所以,除非他們突然發瘋,不然……」
張家駒悶聲說:「對。」
……
在一個類似據點的地方,燈光照得並不充分。
三個面具匪徒,神情不安地散落在據點各處,像是目睹什麼大事的發生,呼吸落得很輕。
氣氛壓抑,凝重。
在他們不遠的地方,蝴蝶躺在沙發上,血染紅了幾條紗布。而吳澤跪在她的身旁,一言不發。
吳澤的看著蝴蝶,似乎在端詳一件脆弱的瓷器,連目光都是輕的,不敢用力。
「阿澤……」蝴蝶面無血色,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看樣子已經失血過多,合眼即是死去。
她的柔柔地看著吳澤,看著看著,眼淚便止不住地冒了出來,仿佛一想到以後再也看不到吳澤,她就難過起來。
吳澤沒有說話,俯身吻了吻蝴蝶的額頭,繼而吻了吻她的眼睛,臉頰,鼻尖,最後是她的嘴唇。
「砰!砰!」
槍響。
吳澤吻著蝴蝶,開槍結束了她的痛苦。
蝴蝶在愛人的親吻中死去。至死,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愛人,眼裡沒有怨恨。
身後三個面具同夥,都不忍地轉過了身去。
吳澤抬起頭,怔怔望著昔日愛人的臉,他那雙不是凶戾就是麻木的眼,第一次流露出了茫然。
「老大,我們要干一票大的,給蝴蝶報仇!」電腦男哭著喊道。
吳澤回過神來,眼裡迷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翻騰的憤怒和瘋狂,「等我。」
他慢慢站起身來,舒展著肩背。
似乎有什麼綁著他的枷鎖,此刻徹底斷了。
……
拘留室里。
張家駒和段小風隔著欄杆在閒聊,充滿了人之將死的氛圍。
「你哥不是特警吧?」張家駒問。
「不是。」段小風承認:「我那是故意激你,想讓你回來。」
「為什麼一定要我回來?」
「看不了你墮落的樣子。」
張家駒沉默片刻,換了個話題:「為什麼要冒充警察?你底子在那,腦子也不笨,可以正常途徑考進來。」
段小風搖搖頭:「考不進。我其實也想當警察,但是之前考過,政審那關沒過。我爸是失信人員,還有過前科。」
張家駒輕輕地嘆了口氣。
「但是我也不恨我爸。」段小風躺下,雙手枕在腦後:「他死的那天,有一個警察跟我說,像我這樣的孤兒,大部分長大以後會變成壞,打架,偷盜,搶劫,變成派出所的常客,一被人問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樣,就怪社會,怪政府,怪爸媽……但也不是所有孤兒都會這樣,那警察說,等我明白了什麼是『人要對自己負責』,那麼,成為好人還是壞人,其實我是可以選擇的。」
張家駒點了點頭。
段小風看著張家駒說:「所以,我如果就這麼被判了死刑,我也認了。讓我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做,不後悔。我沒有愧對自己,也沒有愧對那個警察。」
張家駒問:「那個警察是哪裡的?」
段小風笑著,還沒等開口,專案組的新隊長走了過來,湊到張家駒身邊,說:「吳廳長過來了,要看段小風。」
張家駒從地上站起來,表示知道了。
新隊長突然說:「還有,吳澤也來了。」
張家駒和段小風突然一愣。
「他媽的,那孫子來挑釁了!」段小風氣得要跳起來。
新隊長呵斥他注意點說話:「你如果是吳澤的孫子,那你豈不是廳長的老子了?」
段小風混不吝地說自己反正要死了,他可以是任何人的老子。
「別說了。」張家駒讓兩人都先安靜,然後他指了指段小風隔壁的拘留室,轉頭對新隊長要求:「把我關進去,快。」
新隊長明白了張家駒的打算。招人打開了隔壁的牢門,讓張家駒進去。
張家駒進去之後,迅速找了個角落,面朝牆壁躺下去。
剛做完這些,廳長就帶著一幫領導走過來了。
「段小風?」吳廳長打量著段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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