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貂與狐,兄與弟(2/2)
「前陣子,太子還向父皇進言,想把皇兄發配去統州,守皇陵行孝道……」
身為十一皇子的趙原,死死地攥緊桌角,額頭跳動青筋。
那張陰柔俊美的小臉上,既有委屈,也有隱而不發的暴戾之氣。
生在皇室天家,本該是大幸。
等同於含著金湯匙出生,要什麼有什麼。
若是沒有爭權奪利之心,一生安樂自無問題。
但對皇兄來說,他與那些天牢里的囚徒有何區別?
長到十五歲,從未見過父皇、母后,也從未在膝下承歡。
除了長樂宮的太監、宮女,再也沒有見過外人。
想到皇兄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過著這樣折磨的日子。
趙原便有恨意、便有戾氣。
「好了,出了永壽殿,這些話我便當沒有聽到過。」
趙穆倒了兩杯酒,自己抿了一口。
醇綿柔和,留有餘味。
是上等貨色!
「這些話,我本來也只會對皇兄說。」
趙原沉默下來,收斂內心的情緒,稚嫩的小臉上帶著落寞。
「聽說陛下准許你習武了。」
趙穆有意岔開話題。
「嗯,從禁軍里找了一個教習,剛學了一門錘形淬體的震雷勁。」
趙原如實說道。
他嘴巴張合了一下,本想說「如果皇兄想學,我可以偷偷教你」。
可轉念記起,父皇曾經明令禁止,不准任何人私授武學給趙穆,隨即把話咽了回去。
大周王朝,以武立國,尚武風氣極為濃郁。
雖然說,先皇早已定下以文治國的理念。
可在大周,武道仍是進身之階。
哪怕文人都要習練吐息之法,搬運氣血。
手無縛雞之力,只會吟詩作對的「才子」,並不受到待見。
不許學武!
那就是要斬斷趙穆的前程,讓他一輩子做個住在冷宮裡的廢人。
「禁軍的何統領說我有根骨,未來成就可期。」
趙原沒有心思喝酒吃菜,用手撐著一邊臉頰,瞧著氣質淡泊的兄長,篤定說道:
「皇兄,我一定會用心練武!成為先天大宗師,讓父皇改變心意,將皇兄你放出冷宮,重得自由。」
「好,我等著那一天。」
趙穆柔和一笑,摸了摸弟弟的腦袋。
只是他心裡明白,想要走出這座冷宮,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那一句「蛟龍吞蟒,克父克兄」的批命,已經把趙穆此後的命運,牢牢地釘死在這裡。
等到太子,或者其他的皇子繼位。
自己也許就會被發配到統州守陵行孝,了此殘生。
也許,還會更糟。
寄希望於弟弟趙原,成就先天大宗師,打破局面,只是妄想。
大周王朝幅員遼闊,乃是四國之首。
攏共才有幾位逆反先天,脫胎換骨的大宗師?
趙穆面色淡然,心裡卻有自己的計較。
「夜快深了,回去吧,否則又要惹得父皇生氣。」
吃乾淨菜餚,趙穆把弟弟趙原面前的那壺酒扒拉到自己面前,笑道:
「你還年幼,酒不能多飲,這一壺就給我了。」
瞧見皇兄裝出的孩子氣舉動,趙原布滿陰霾的心頭,像撥雲見日一樣,有幾縷陽光投下。
「下次再來,我帶一壺更好的美酒!」
年紀尚幼的十一皇子,堅定地說道。
下次,再見。
便是半年後了。
可兩人誰也沒提,好似都忘記了。
「最好是雲中居的百年陳釀,仙人醉,據說飲上一杯,仿若登仙,能醺醺然一旬之久。」
趙穆笑了一聲,望著收拾好食盒的弟弟,把他送到門口。
「對了,皇兄,求你一件事。」
趙原走出永壽殿,隔著那道門,用手指了指:
「我想要你身上的這件貂裘。」
趙穆站在門口,微微一愣。
而後,心頭蕩漾起暖意。
「你呀,小機靈鬼!」
趙穆無奈一笑,伸手點了點弟弟的額頭。
趙原換下價值千金的雪白狐裘,笑容燦爛:
「我拿了皇兄的貂裘,卻不能讓皇兄受冷,便用這身狐裘來換!」
說罷,也不等趙穆同意,他就接過那件毛色雜亂的貂裘披在身上,提著食盒一溜煙兒跑走了。
「哪裡有點皇子的體統。」
趙穆抱著猶有餘溫的雪白狐裘,低聲說道。
他靜靜地立在門口,寒冷風雪倒灌進來。
囚於深宮的十皇子似無所覺,只是怔怔地看著消失於雪地里的單薄身影。
不一會兒,玄色袍服之上沾滿水滴,浸透衣裳。
大雪似鵝毛飄落,永壽殿的大門過了許久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