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五十八 辛棄疾再也沒有回過頭(2/2)
辛棄疾停住了身子,轉過頭看著滿臉笑吟吟的攤主。
「咱們雖然是小生意人,但是也得講究個一分價錢一分貨,冬日裡撈魚不簡單,所以四錢的魚湯賣了五錢,但也就那麼多了,再多,就不講道理了。」
攤主挑出了三十錢,然後把多餘的錢遞還給了辛棄疾。
辛棄疾看著店主雙手奉還的銅錢,又仔細打量了一下這人到中年胖乎乎的攤主,感覺他看上去很面善,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尖酸刻薄的小人。
「給你了,留著便是,魚湯好喝,我很高興,這算是賞錢,不用還我了。」
攤主瞅了瞅辛棄疾,見他不似作偽,又是一副富貴樣,便笑了。
「還不曾見過您這般大方的客人。」
辛棄疾笑了。
「來這兒的人都小氣?」
「那也不能這樣說,一分價錢一分貨,明亮著做買賣,哪有小氣的說法?都是過日子,怎麼過都是過。」
攤主看著辛棄疾,問道:「您這口音,聽著不像本地人,您是?」
「北邊來的客商。」
辛棄疾笑道:「臨安城裡應該哪裡來的人都有?」
「那可不,哪兒的人都有,北邊明國、南邊大理國、占城國,還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番邦人,但凡是來了臨安的,也都願意來咱們這一條街上吃吃喝喝,玩玩樂樂。」
攤主笑呵呵的說道:「咱這攤子也在這兒開了十多年了,見的多了。」
「挺好,挺好。」
辛棄疾笑著點了點頭,懷著莫名的情緒帶著六個隨從轉身離開了。
「客官慢走,改日若有機會,再來咱這攤上喝碗魚湯,不要錢。」
攤主鞠躬相送。
辛棄疾回頭深深地看了這攤主一眼,朝他笑了笑,揮了揮手。
雖然不知道是否還會再來,也不知道再來的時候這攤子還在不在,但是不管怎麼說,心情是好的,是愉快的。
人間煙火氣,撫平了辛棄疾那顆莫名躁動的心。
吃飽喝足,夜色漸深,元宵燈會卻遠遠沒到結束的時候,人們依然興致盎然,人來人往之間,依舊是歡聲笑語。
不只是為了美觀還是為了照明,不僅街邊燈柱上有燈,街邊樹枝上也掛滿了彩燈,樹上沒有樹葉,就像是長出來了這美妙的彩燈似的,流光溢彩,看上去別有一番韻味。
一路走過去,一支游龍隊伍揮舞著亮堂堂的魚龍燈籠喊叫著過了他身邊,周圍的人鼓掌歡笑,欣賞著這美妙的魚龍舞。
辛棄疾身邊一家子臨安人家庭正在就晚上是該吃甜食好還是吃鹹食好。
男主人力主鹹食,女主人和孩子力主甜食,男人拗不過妻子和孩子,只能無奈妥協,吃起了一年到頭也難得嘗一次的甜食。
另一邊爺孫兩個正在就冰糖葫蘆到底該怎麼分配而產生幼稚的爭執。
爺爺說自己年紀大,應該多吃一個,小孫孫說自己年紀小,應該多吃一個,爺孫兩個各執己見,爭執的不亦樂乎。
真好啊。
一邊走著,辛棄疾就一邊如此感嘆著。
為什麼那麼美好呢?
為什麼這腐朽墮落的國度之中,也能出現這樣一幕人間煙火情呢?
辛棄疾的腦海里又忍不住的想起了那兩個帶著孩子朝他磕頭謝恩的婦女,眼前浮現出了他們衣衫襤褸面色青紫的模樣。
她們還好嗎?
還活著嗎?
這臨安城內溫暖的人間煙火氣,是否也能讓她們嗅到一絲一毫呢?
能嗎?
不能嗎?
這僅僅只在臨安城內溫暖的煙火氣,為什麼不能也溫暖一下臨安城外那冰冷肅殺的人間絕境呢?、
城裡城外,為何有著如此之大的差距?
辛棄疾的心中充滿了疑惑。
這一刻,他真切的感受到了自己在這歡樂的人潮之中的疏離感。
他心中的疑惑與悽愴仿佛形成了一道屏障,把他與這方歡樂的世界隔絕開來他們中間已經隔了一道可悲的厚壁障了。
身處於此,卻又與這裡的一切是那麼的格格不入,是那麼的不同。
這裡的一切仿佛都無法對他形成任何的吸引力,反倒不斷地把他往外推,推到了臨安城外冰冷的雪地之中,推到那群悽愴的無路可走的流民們身邊。
讓他感受到冰冷徹骨的寒涼。
他就那麼一路走著,走著,神態迷離,眼神飄忽。
他走過了熱鬧的歌舞聲樂群。
他看著揮舞著各式彩燈歡樂無比的人們,耳畔是他們的歡聲笑語與暢快明亮的音樂。
他看著周邊裝點著各式彩燈的樹木。
一陣被煙火氣加熱的暖風吹過這條街道,吹得彩燈晃動,連帶著光點也跟著搖晃。
於是他低聲呢喃著。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他走過了歡樂遊街的隊伍。
一輛瑰麗的節日花車從他身邊緩緩駛過,花車上專業的表演者們竭盡所能調動著周圍觀眾的情緒。
花車旁遊街的表演者們身著各式各樣的服裝,手上拿著各式各樣辛棄疾都沒見過的樂器,緩步慢走,吹吹打打,輕快的樂章瀰漫在這方小小的天地之中。
他低聲呢喃著。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他走過了歡笑的人群。
妝點著節日盛裝的神仙眷侶們從他身旁經過,手持團扇面若神仙的仕女們也成群結隊從他身旁經過,嬌美靚麗,歡聲笑語,待得經過之後,徒留暗香。
他還在低聲呢喃著。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歡樂美食節的盡頭,辛棄疾愕然站住腳步。
他望著面前的清冷的逐漸散入深夜的人們,再一回頭,望著那一方熱鬧喧囂的朦朧世界。
他仿佛身處於兩個世界的交匯處,巨大的撕裂感撕扯著他。
「眾里尋他千百度……」
他黯然低下了頭,少頃,他又轉過了身子,抬起了頭,直視著前方清冷的深夜,深吸了一口氣。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最後一個韻腳落下,辛棄疾邁開腳步,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方熱鬧喧囂的橘紅色的朦朧世界,義無反顧的走入了清冷的嚴寒世界之中。
他張開雙臂,擁抱著寒涼的空氣,體驗著錐心刺骨的感覺。
他再也沒有回過頭。